陸青舟應允我的條件後,為甩掉身後那些如影隨形的尾巴,便佈下了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迷陣。每當船隊行至規模稍大、人聲鼎沸的江邊重鎮,他便大張旗鼓地命主船與尾船一同停靠於繁華的碼頭。他刻意讓麾下披堅執銳的原國軍士在岸上拉開陣勢,對外則藉口說是帶隨行的嬌貴女眷上岸散心透氣。
不僅如此,他還命人大肆採買,在當地商行進行大宗交易。一箱箱沉重的貨物與所謂的細軟在狹窄的跳板上被粗魯地搬上搬下,刻意營造出一種混亂無章的假象。碼頭本就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我們的行蹤便被他巧妙地掩藏在這片喧囂的市井煙火之中。有時,他甚至命人抬著幾頂遮掩得嚴嚴實實的小轎,在鎮子裡兜兜轉轉繞上幾個大圈,最後再空轎折返。
接連幾番虛實交錯的試探下來,連一直端坐艙中冷眼旁觀的我,都險些被他這真假難辨的障眼法迷了方向。想必那些隱於暗處、如鬣狗般緊咬不放的刺客,更是被這虛無縹緲的行蹤弄得暈頭轉向、疲於奔命。終於,在途經一個看似毫不起眼、連堪輿圖上都未必有標註的偏僻水鎮時,我們被他藉著這套繁複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轉移了。
陸青舟最終將我安置在小鎮邊緣一處極其幽靜的院落中。這院子高牆聳立,青磚上爬滿了溼滑的青苔與枯黃的藤蔓,將外界所有好奇與惡意的窺探皆阻隔在外。待我們在夜色中徹底安頓下來,我藉著微弱的月光打量四周,才發覺這院中的人手少得可憐。除了我與一路隨行的崔遙,明面上竟只有一個負責生火做飯、打掃庭院的老漢。
那老漢身形佝僂,整日沉默寡言,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曾向我們這邊瞟過,活像個又聾又啞的木頭人。但在樹影婆娑的庭院深處,在屋脊的陰影與高聳院牆的死角里,我卻能清晰地察覺到幾道冰冷銳利的視線,正時刻交替著注視我們的一舉一動。那是陸青舟特意留下的高階暗衛,名為保護,實為監視。
我如今身懷六甲,行動多有不便,身處這舉目無親的原國腹地,外頭又有刺客伺機而動。陸青舟想必是料定我與崔遙勢單力薄,眼下除了被迫依附他的庇護,根本無路可走。只是此人天性多疑,防備極深,為了杜絕我們尋到逃脫的破綻,他竟狠心到連一個貼身伺候的侍女或經驗豐富的老嫗都不肯為我安排。
於是,在這座隱秘的小院裡,崔遙便成了我唯一能依靠、也是唯一能照料我的人。陸青舟臨行前,只冷冷拋下一句話,你們在此處儘量切斷與外界的牽扯,安心待著,我會很快來接你們。至於他口中的很快究竟是何時,他並未給出一個確切的期限。伴隨著院門外沉重的落鎖聲,我與崔遙便在這方寸之地,過起了近乎與世隔絕的幽居生活。
若有不知內情的旁人偶然窺見,或許真會把我們當成一對私奔至此的落魄夫妻。只是這日子表面看似風平浪靜,內裡卻暗流湧動,時刻緊繃。崔遙本就是個灑脫不羈的性子,自然不甘心如廢人般被困在這座牢籠中坐以待斃。他白日里在院中閒晃,不是逗弄牆角的螻蟻,便是折了樹枝在地上胡亂塗畫。實則卻已好幾次藉著聲東擊西的把戲,避開暗衛的耳目,趁著夜色潛出院落,將這鎮子的情況摸了個底朝天。
這鎮子名叫落英鎮,本是依傍著一條連線外江的湍急暗河,靠做些見不得光的水上黑市營生才逐漸興起。此地常年魚龍混雜,走私的商賈、亡命的兇徒、甚至落草的水匪皆在此盤根錯節,地形也被他們改造得極其錯綜複雜。鎮中滿是如迷宮般縱橫交錯的狹窄水巷,水道兩旁臨水而建的木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處,連成一片遮天蔽日、終年不見天光的建築群。如此複雜的地勢,對於想要躲避仇家追殺的人而言,確是一處絕佳的藏匿之所。
好在我雖身子日益沉重,但日常的穿衣起居、簡單洗漱,尚能自理,這倒替崔遙省去了不少尷尬與不便。他平日裡雖總習慣性地搖著那把從船上帶下來的搖扇,端著一副瀟灑不羈的世家郎君做派,實則卻極度剋制守禮,絕不逾越半步雷池。他從不輕易踏入我的臥房,即便有要事相商,也只是規規矩矩地候在廳堂等我出來。
日常的用水與飯食,皆是那老漢備好後,由崔遙默默端來,他絕不允那老漢輕易靠近我半步。每日清晨,他會將燒好的熱水提至我門外,隨後遠遠退開,待我洗漱完畢再來收拾。甚至連每日的餐食,他都會細心地以銀針試過毒,才端上我屋內的圓桌。
然而,崔遙這般頻繁的夜探與行事,終究還是惹來了暗衛首領的冷麵警告。起因竟是他見不得我受苦。
自下船以來,我身邊僅有陸青舟隨手備下的兩套換洗衣物。隨著身子愈發沉重,有時我不得不挺著大肚子,親自在井邊浣洗。
那日,崔遙倚在廊柱上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扇子被他捏得咯吱作響。他壓低聲音,似是自嘲又似是賭氣般喃喃自語道,我崔遙護著的娘子,何時淪落到要親自動手浣衣的地步了。
當夜他便沒了蹤影。
次日清晨,我推開房門,便見幾套嶄新柔軟的春衫齊齊整整地疊放在案頭。原來,這位世家郎君竟趁夜潛入了鎮上的一家成衣鋪,劫了幾套女裝回來。
他雖在櫃檯上留下了足額的銀兩,可那掌櫃次日清點時,見門窗緊閉卻平白少了衣物多了碎銀,越想越覺得害怕,嚇得去官府報了案。
鎮上本就局勢微妙,官府為求安穩,竟大張旗鼓地發了搜查令。這番動靜自然觸怒了負責隱蔽的暗衛首領,當即現身以陸青舟留下的話將崔遙敲打了一番。
崔遙自知此舉確實欠妥,險些暴露了行蹤,便摸著鼻子受了這通警告,可我知他並不會因此收斂,便嚴肅和他談了一次,讓他以後別這麼做了。
他猶豫半刻,還是點了點頭。
歷經這段時日驚心動魄、生死相托的逃亡,加之眼下的朝夕相處,我們之間倒漸漸生出了一種難言的默契。這種默契,雖不及何琰與林昭那般心意相通的絕對信任,但在應對隨時可能降臨的危機時,卻極為管用。無需過多言語,我們便能迅速依據局勢做出最契合的應對,在夾縫中竭力尋找破局的生機,且很多時候,彼此的念頭竟是驚人的一致。
崔遙對危險的直覺敏銳得近乎可怕,即便與我這等歷經嚴苛訓練的暗衛相比,有時竟也不遑多讓,這實在令我暗自心驚。只是,隨著產期的日益逼近,我也不得不開始認真籌謀,在這座危機四伏的孤院中生產,究竟有幾分勝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