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艙房內,唯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單調聲響在夜色中迴盪。我靠在床榻內側,始終保持著警醒的淺眠。
我與崔遙各據床榻一端,中間隔著涇渭分明的距離。雖說他曾替我接生,兩人之間早無所謂男女大防,但如今在這生死未卜的境地裡,我們依然極力維持著某種默契的分寸感。
時間在無聲中一點滴流逝。我凝神靜聽,試圖捕捉門外走廊上哪怕最細微的動靜,可除了護衛換班時沉重的腳步聲,再無半點異常。
那個在米飯上留下半月暗號的人,似乎並無在今夜行動的打算。這固然讓我緊繃的神經得到了一絲喘息,卻也令船上的局勢顯得愈發撲朔迷離。
直到窗外的夜色開始褪去最深沉的墨色,黎明前最黑暗、也最易讓人放鬆警惕的時刻悄然降臨。
就在此時,門外猝然響起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直奔我們這間艙房而來。我瞬間睜開雙眼,崔遙亦如一隻警覺的獵豹,猛地從榻上坐起。
我們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瞬間進入戒備。緊接著,門外傳來鐵鏈劇烈碰撞的聲響,重鎖被急不可耐地開啟,木門被人從外用力推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站在門外的正是船上的管事。走廊昏暗的風燈下,他的臉色顯得氣急敗壞,身後還跟著兩名手按刀柄、神情肅殺的魁梧護衛。
管事一看到崔遙,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快快!趕緊跟我走!”
崔遙並未立刻動彈,而是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微微頷首,示意他靜觀其變。他這才慢騰騰地站起身,故意用慵懶而不滿的語氣問道:“大清早的,什麼事急成這樣?”
管事顯然沒心情與他廢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等著救命呢!可別磨蹭了!去了就知道了!”
木門在我面前重重摔上,落鎖聲比方才更為急促。艙房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我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冰冷的木板上,聽著崔遙和管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底艙方向。
我眉頭微蹙,在心中飛速盤算。天未破曉便急匆匆提走一個木匠,必定是船上出了關乎航行或生計的硬體損毀。
難道,是那暗號背後的主人動手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窗外已泛起魚肚白。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與開鎖聲,崔遙被護衛推了進來,艙門旋即再次鎖死。
一進門,他便快步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絲難掩的興奮:“出事了。”
我示意他坐下細說,崔遙湊近我耳畔,低聲將原委道來。
原來,昨夜並非風平浪靜。
火艙灶房裡那個用以儲水的巨大木桶,竟在一夜之間漏了個底朝天。那木桶本是存放從底艙提上來的淡水供廚房隨時取用的,如今水一漏光,灶房的運作頓陷癱瘓。
管事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仔細排查後才發現底部的滲漏處。詭異的是,僅僅一夜,那漏水之處竟越裂越大。木板邊緣呈現出一種奇怪的碎裂狀,讓人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年久失修,還是被人刻意損毀。
底艙雖有淡水儲備,但每次取用皆極為不便,若不修復這儲水桶,全船人的飲食便成了大麻煩。正因如此,管事才會在天未亮時便急報貴女,貴女顯然也意識到了事態嚴重,當即下令讓崔遙去修補。
崔遙被帶到灶房後,裝模作樣地圍著那大水桶轉了幾圈,仔細查驗了滲漏的缺口。
“那缺口蹊蹺得很。”崔遙對我耳語,“表面看似木材自然腐朽開裂,但我摸了摸邊緣,發現有極細微的切口。只有對力道掌控極精妙的高手,才能用暗勁震碎木材內裡,卻讓外表看似自然朽壞。”
我心中一凜,莫非是三郎君的人?
崔遙接著道,他試著用幾塊新木去堵那缺口,結果每敲打一下,缺口便順著暗勁破壞的紋理裂得更大。到最後,整個桶底幾近脫落,他只好無奈攤手,向管事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他趁機向管事進言,必須就近找個沿途的市集靠岸,儘快買個新水桶換上,方能解燃眉之急;至於這舊水桶,須得採買新木板與其他輔料,才能嘗試慢慢修繕。
管事聽罷臉色鐵青,卻也無可奈何,只得硬著頭皮去三層如實稟報。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心思深沉的貴女竟允准了此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