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崔遙的敘述,我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腦海中迅速將這幾件看似孤立的線索串聯起來。食盒裡帶有半月暗號的米飯,深夜被破壞的儲水桶,以及逼迫船隻必須靠岸採買的必然走向……這一切環環相扣,絕非巧合。
我抬眸看向崔遙,篤定道:“恐怕,他們是打算在靠岸時動手。”
崔遙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那我們要趁亂脫身嗎?”
我沒有立刻作答,而是站起身,在狹窄的艙房裡緩緩踱步。我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卻又搖了搖頭。崔遙被我這矛盾的舉動弄得有些糊塗,面露疑色。
我停下腳步,重新坐回桌邊,直視著他冷靜剖析:“我們的最終目的是酈城。若無妥善的安排與接應,哪怕中途趁亂逃脫,處境也會與當初被困落英鎮時如出一轍。甚至可能更糟——我們隨時會被當成流民或逃犯捉拿,那這逃亡便毫無意義。”
崔遙若有所思地點頭。
“可是……”我話鋒一轉,語氣愈發凝重,“若一直留在這船上,任由這貴女將我們挾持至酈城,那日後的一切行動都將受制於人,我們的博弈空間會被無限壓縮。”
回想起甲板上貴女那犀利如刀的眼神,我心中仍存忌憚。“眼下我們尚無法斷言,究竟是落在陸青舟手裡進城,還是被這貴女押解進城更為有利。局勢未明之際,盲動乃是大忌,倒不如先靜觀其變。”
崔遙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面:“若是我們能徹底擺脫控制,自行潛入酈城,躲在暗處摸清各方勢力的底細,謀定而後動,或許勝算更大。”
我輕嘆一聲,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艙門:“只怕對方未必會給我們這個機會。待到雙方真正交鋒時,我們再見機行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崔遙聽罷這番剖析,鄭重地點了點頭:“好。”
然而,事態的發展並未完全如我們所料。
次日,船隻並未依計靠岸停泊。那位貴女展現出了異乎尋常的隱忍與警覺——她寧可讓滿船人強忍缺水之苦,寧可讓護衛雜役們每日汗流浹背地從底艙一桶桶往上提水,也沒有選擇就近停靠。
船隻在江面上繼續全速行駛了兩天。
送來的飯菜也明顯變得簡單粗糙了許多,甚至連飲用水都開始限量供應。
但我心裡卻清楚。
這是那貴女在儘可能地駛離那片她認為危險的區域。
她察覺到了水桶破裂背後的陰謀味道。
她在用這種近乎殘酷的堅持,來打亂隱藏在暗處之人的部署。
直到第三天的黃昏時分。
江面上的風變得柔和起來,遠處隱隱傳來了市井的喧囂聲。
船身微微一震,速度明顯降了下來。
緊接著,外面傳來了水手們拋錨和呼喝的聲音。
船,終於要在一個看起來頗為繁華的沿岸碼頭停下了。
我走到窗邊,透過窗戶紙的縫隙向外望去。
碼頭上人頭攢動,商鋪林立,顯然是一個規模不小的水路中轉站。
真正的較量,或許就要在這個碼頭上拉開帷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