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份柔軟並不能完全撫平我心底那根始終緊繃的弦。
歷經了太多生死殺戮,我太清楚亂世中短暫的安寧有多麼脆弱。即便回到了這與世隔絕的青木寨,那種對未知危險的本能警惕,依舊如影隨形。
這份警惕,同樣也深植於錦兒的骨血裡。
她回到寨子沒歇上幾日,便一頭扎進了後山的隱秘兵工坊。
那座工坊,原本由三郎君留下的暗衛與阿燦共同看守。在我們離開的那些日子裡,那裡雖勉強維持著運轉,卻終究少了錦兒這個主心骨。
如今她回來了,那座沉寂許久的工坊,便再次煥發出令人心悸的熾熱活力。
這一日,安頓好午睡的鐵蛋,我獨自去了趟兵工坊。
剛踏入其中,便見錦兒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袖子高高挽起。她白皙的臉頰上沾染了幾抹黑灰,卻毫不在意,只全神貫注地盯著爐火中正鍛造的一塊精鋼,不時出聲指點匠人們掌控火候與淬火的時機。
見我進來,她抬起手背隨意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咧嘴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意:“怎麼有空過來?”
我走到木架旁,隨手拈起一枚剛打磨好的箭頭。指腹輕輕拂過冰冷的箭尖,那足以割裂咽喉的森然寒意瞬間傳遍指尖。
“你這般拼命地趕製兵刃,可是還在擔心什麼?”
我轉過頭,望著她那雙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輝的眼眸,輕聲問道,“你可有與他約定過,若有朝一日,他坐上了那個位置……這兵工坊,是否還需存在呢?”
我的言下之意很明白:若三郎君登頂大寶,天下兵器皆可由官府名正言順地督造。錦兒,是否還需要在這深山中,辛辛苦苦做這些武器呢?
聽到我的問話,錦兒放下了手中的鐵錘。她走到一旁的水盆前,仔細洗淨了手上的油汙與炭灰,再轉過身時,神色已變得異常凝重。
她微微思忖片刻,語氣篤定地答道:“沒約定過,但有存在必要。”
我靜靜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錦兒緩步走到我面前,摸著架子上那些冷硬的箭弩。
“精良的兵器,從來不是為了主動挑起戰端,而是為了震懾,為了保衛來之不易的太平。只有當我們手中的刀劍比敵人更鋒利,我們的城牆比敵人的更堅固,那些蟄伏在暗處窺伺的豺狼,才不敢輕易露出獠牙。”
“更何況,我們總要以防萬一。”
錦兒嘆了口氣,目光望向工坊外連綿的群山。
“天下大勢,哪裡有真正的安寧可言?往北,有北國和賀拔大軍,隨時虎視眈眈。原國呢,宇文家族內部的傾軋與爭鬥,隨時可能引發波及天下的戰火。這些錯綜複雜的勢力……稍微打個瞌睡,都會隨時被吃掉。”
“更別提那些常從我們這裡重金求購箭弩的海外異國了……”
她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向我。
“更何況,你那位三郎君想要真正坐穩那個位子,只怕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京師的權謀傾軋,往往比戰場上的刀劍更傷人於無形。若他連自保的底牌都沒有,又拿什麼來護你、護鐵蛋,去締造他心中那個海晏河清的理想國度?”
“古往今來,又有哪個帝王手中沒有一支隱秘的奇兵?我們,還有這座兵工坊,永遠都是他坐穩江山的底氣!”
錦兒的每一句話,字字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