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喜宴,幾乎彙集了沈凌峰這四年來精心編織的所有人脈。造船廠的、街道的、飯店的,不同單位的人因為陳石頭的婚宴湊在一塊兒,這竟也聊得熱火朝天。
李勝利被他媽方慧按著,嘴裡塞滿了糖,還不忘衝著沈凌峰擠眉弄眼。
這小傢伙也在濰坊小學唸書,跟劉秋生蘇婉早就混熟了,對沈凌峰也毫不陌生。
沈凌峰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靦腆笑容,幫陳石頭招呼一波又一波的賓客。
“小陳同志,你可真有福氣!娶了這麼俊的媳婦兒!”
“小芹啊,以後你們倆可要好好過日子!”
“小陳,小劉,祝你們新婚快樂,早生貴子!”
陳石頭憨厚地笑著,黝黑的臉膛上滿是幸福的紅光,只是一個勁兒地說著“謝謝,謝謝,大家吃好喝好”。
他嘴笨,但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誰都看得真切。
宴席接近尾聲,酒足飯飽的賓客們帶著滿意的笑容和一身酒氣,三三兩兩地告辭離去。
“小峰啊,以後要常來家裡玩,方阿姨給你做好吃的。”方慧拉著沈凌峰的手,親暱地囑咐道。她身邊的李勝利早就掙脫了束縛,一溜煙跑得不見了蹤影。
“知道了,方阿姨,您慢走,替我跟李叔叔問好!”沈凌峰乖巧地點頭應下。
他心裡清楚,李建國如今已是上海造船廠的正廠長。這種場合他親自過來反而不妥,能讓妻兒來出席,已經算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了。
最後剩下的是街道辦的馮主任,她今天沒穿那身標誌性的藍色幹部服,換了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悵然。
“馮奶奶。”沈凌峰湊上前,很自然地喊道。
這個聰明懂事,又有本事的孩子,早已被馮主任視作親孫子一般。
馮主任臉上的線條柔和下來,她伸手理了理沈凌峰被風吹亂的額髮,動作緩慢而輕柔。
“都辦妥了,你大師兄也成家了,你這小大人總算能歇歇了。”
“都是託您的福,沒有您,我們哪有今天沈凌峰垂下眼簾,聲音裡帶著真誠的感激。
這不是客套話。
從落戶口,到分房子,再到街道工廠的建立,每一步都離不開這位和藹的老太太在政策的縫隙裡儘量為他們開啟的方便之門。
馮主任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情緒。“我啊,快要走了。”
沈凌峰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依舊維持著些許迷惑與不捨。
“走?馮奶奶您要去哪兒?是出差嗎?”
“不是出差。”馮主任看著遠處工人新村裡零星的燈光,微笑著說道,“是升了,去區裡當副區長。這把老骨頭,臨退休前還是要發光發熱嘛。”
她話說得輕鬆,像是在開玩笑,但沈凌峰瞬間就明白了這句話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街道辦裡最大的靠山,要走了。
這棵為他們遮風擋雨的大樹,要被連根拔起,移植到別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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