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像浸了墨的棉,一點點裹住城郊的破屋。煙囪裡飄出的柴火煙,混著雙雙熬藥的苦香,繞著屋樑轉了三圈,才不情願地鑽出門縫。高立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柄鏽跡斑斑的環首刀,刀鞘上的裂痕比上次又深了些——這是他退隱時唯一沒扔掉的舊物,曾沾過三十七條人命,如今卻連削柴都嫌鈍。他盯著地上搬家的螞蟻,看它們費力扛著比身子大的米粒,喉結動了動,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指腹無意識地蹭過刀鞘上的舊傷,那是當年追殺仇家時留下的,如今摸著竟比心口還燙。
“刀又涼了。”
雙雙的聲音從屋裡傳來,輕得像落雪。她端著個粗瓷藥罐,罐沿還沾著點藥渣,摸索著走到門邊,遞到高立手裡。指尖不經意間碰了碰刀鞘,立刻察覺到他緊繃的肌肉:“以前你擦刀,總把刀鞘磨得能映出人影,今天卻讓它沾著灰——是不是長樂幫的人,又來找你了?”
高立接過藥罐,溫熱的瓷壁燙得掌心發麻,卻壓不住心裡的冰:“沒……沒有,就是今天打獵沒找著獵物,有點煩。”藥罐裡是雙雙熬的安神湯,放了茯苓和遠志,是她聽藥鋪老掌櫃說的方子,專治他夜裡做噩夢。可此刻,湯的暖連喉嚨都焐不熱,長樂幫頭目那句“不殺科幫餘黨,就把你女人賣到白駝山莊試毒”,像根毒刺紮在心上。
“說謊。”雙雙蹲下來,手指輕輕搭在他手腕上,另一隻手按住他攥刀的手,“你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半拍,握刀的指節都泛白——上次長樂幫來逼你當殺手,你也是這樣。”她雖看不見,卻能透過脈搏的震顫,讀出他藏在喉嚨裡的話。
環首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高立終於沒忍住,聲音發啞:“他們說……說要是我不殺科幫的人,就把你賣到白駝山莊,給歐陽鋒當‘試毒的’……還說,白駝山莊有‘忘恩負義粉’,能讓你忘了我,忘了這破屋,忘了……所有好的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握刀殺人如麻,如今卻連保護一個人都怕,像個笑話。
雙雙的手指頓了頓,卻沒哭,只是慢慢撿起地上的刀,用衣角擦了擦刀鞘上的灰。她的指尖劃過刀刃的鏽跡,突然笑了:“我不怕忘,就怕你為了我,再拿起刀沾血——你說過,退隱後要帶我去看海,要在海邊蓋間小房子,窗臺上擺我喜歡的雛菊,這些,你不能忘。”她把刀放在門檻內側,像是在跟過去的他告別,“現代陸大哥說‘辦法總比困難多’,咱們去冰人館,找陸大哥他們想想辦法。你忘了?上次我咳嗽,程姑娘用波斯草藥三天就治好;花大哥還幫咱們聽出屋後面有偷獵的,比眼睛看的還準,他們肯定有主意。”
高立看著雙雙的側臉,暮色裡,她的睫毛顫了顫,卻沒半分懼色。他突然覺得,自己握著刀的手好像沒那麼抖了——他站起來,把刀插進鞘裡,小心翼翼地背起雙雙:“走,咱們去冰人館。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讓你受委屈。”
冰人館的燈是暖的,油星子在燈盞裡跳著,把小昭畫在桌上的“長樂幫分佈圖”映得格外清楚。她正跟花滿樓對著圖討論:“花大哥,你說長樂幫的據點,是不是藏在城西的破廟裡?我聽華箏說,那廟晚上總有人影晃,還飄出藥味,像程姑娘說的‘曼陀羅’。”
花滿樓端著杯茶,指尖輕叩桌面,耳朵微微動著:“聽動靜,破廟裡有金屬碰撞聲,像是在打製兵器,還有人咳嗽時帶著喘,像是中了輕微的毒——現代說‘反常必有妖’,咱們得讓喬峰大哥多派些丐幫弟子盯著,別讓他們把毒運出去。”
程靈素坐在旁邊,正往個小瓷瓶裡裝淡金色粉末,藥香飄得滿室都是:“這是改良版的‘迷煙散’,比上次的勁小些,只暈半個時辰,不傷筋動骨。現代說‘人道主義’,就算是壞人,也別下死手,留著活口還能問出嶽不群的訊息。”
阿朱剛易容成個賣花的姑娘,正對著銅鏡整理鬢角,鬢邊彆著朵染了淡香的波斯菊:“我明天去城西破廟附近賣花,看看能不能套出點話。喬峰說,長樂幫最近跟白駝山莊走得近,說不定在幫歐陽鋒運‘忘恩負義粉’,那粉沾著就暈,比蒙汗藥還狠。”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高立揹著雙雙闖進來,兩人身上都沾著暮色的涼。陸小鳳從裡間晃出來,手裡捏著個波斯秘銀哨,哨身上刻著複雜的紋路:“高立,你這模樣,像是被狗追了三十里,不是又被長樂幫纏上了?”他把哨子遞給高立,“這哨子是波斯明教的舊物,吹三聲能引來丐幫弟子,比你喊破嗓子管用。”
高立把雙雙放在椅子上,才敢開口:“他們逼我殺科幫的餘黨,不然就把雙雙賣到白駝山莊……陸大哥,你幫幫我,我不想再殺人,不想再碰那把刀。”他的目光落在牆角的刀架上,那裡擺著程靈素沒收的江湖兵器,突然覺得渾身不自在。
薛冰走過來,把一個繡著“防”字的錦囊遞給雙雙,錦囊裡裝著程靈素制的“避毒香”:“別急,先說說長樂幫的人具體怎麼跟你說的?有沒有說什麼時候要你動手?科幫的人藏在哪?現代查案講究‘細節為王’,你得把知道的都告訴我們,咱們才能‘精準打擊’。”
雙雙接過錦囊,放在鼻尖輕嗅,瞬間覺得腦子清明瞭不少。她靠在椅背上,仔細回憶高立跟長樂幫人說話時的動靜:“我聽高立跟他們說話時,聽見他們提‘明天午時,在破廟交人’,還提‘嶽不群的鹽船,就等科幫的人一死,就能靠岸’——高立,是不是這樣?”她記得當時風裡飄來鹽腥味,還有金屬容器碰撞的輕響,想必是裝毒粉的罐子。
高立愣了愣,才點頭:“對,他們是這麼說的!我當時慌,沒記住這麼多,你倒聽清楚了。”
陸小鳳靠在門框上,酒壺湊到嘴邊卻沒喝,眼睛亮了亮:“好,那就好辦——咱們設個‘誘敵深入’局。高立,你‘假答應’長樂幫,明天去破廟,就說‘要先驗科幫的人是不是真的’,趁他們不注意,把程姑娘的迷煙撒出去。這煙沒毒,只會讓他們暈過去,等他們醒了,喬峰的丐幫弟子早就等著‘收網’了。”他晃了晃手裡的摺扇,扇面上畫著破廟的簡易地形圖,“這叫‘資源最大化利用’,現代做生意都這麼幹,一舉三得——救科幫、保雙雙、查鹽船線索。”
“可我怕……”高立還是慌,他太久沒跟江湖人打交道,當年的狠勁早被柴米油鹽磨沒了。
“不用你打硬仗。”程靈素把裝著迷煙的瓷瓶遞給高立,又給雙雙一個小巧的“聽聲辨位鈴”,“你把這個藏在袖裡,明天見了他們,就說‘嶽不群要親眼見科幫人頭’,逼他們把人帶出來。雙雙,你戴著這鈴,能聽出十丈內的動靜,要是有人埋伏,鈴會響,比眼睛還靠譜。”
小昭這時把張畫著“兇臉令牌”的錦帕遞過來,帕子上繡著嶽不群的君子劍紋:“你把這個帶上,就說‘是嶽掌門讓我帶的,證明我真心歸順’——長樂幫的人怕嶽不群,見了這個,肯定會放鬆警惕。現代說‘角色扮演’,你就演個‘走投無路的叛徒殺手’,準能成。”
花滿樓補充道:“我明天會去破廟附近的老槐樹上,聽動靜——要是你撒煙晚了,我就用石子打他們的膝蓋,幫你拖延時間。記住,聽見三聲鳥叫,就是丐幫弟子到了,那是我給你的訊號。”
高立接過錦帕和瓷瓶,攥在手裡,指節泛白:“我……我要是搞砸了怎麼辦?”
“搞砸了也有我們。”雙雙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溫度傳過來,“我會在破廟外的老槐樹下等你,聽見動靜不對,就吹陸大哥給的銀哨——現代陸大哥說‘團隊協作,不怕搞砸’,咱們不是一個人在鬥。”
陸小鳳拍了拍高立的肩,把酒壺塞到他手裡:“喝口壯壯膽,別像個沒斷奶的孩子。你以前當殺手時,刀都敢往自己胳膊上劃,現在有咱們幫你,還怕什麼?記住,這次不是讓你殺人,是讓你救人,比你以前乾的所有事都體面。”
高立接過酒壺,喝了一口,辣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心裡的冰好像化了些。他看著冰人館裡的人——小昭在修改分佈圖,程靈素在裝備用的迷煙,花滿樓在聽窗外的動靜,陸小鳳和薛冰在商量明天的佈防,阿朱還在對著鏡子練習賣花的語氣——突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扛,這破江湖裡,還有人願意幫他守住跟雙雙的小日子,願意讓他做個“體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