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溟龍舟那龐大如山巒的船身投下濃重的陰影,將整個碼頭都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宛如一頭自深海中悄然蟄伏而起的遠古巨獸,正無聲地展示著它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船首處,九首虯龍的木雕在血紅色月光的餘暉映照下,泛出冰冷而堅硬的墨色光澤,彷彿隨時會活過來。石破天靜靜立於高高的甲板邊緣,指尖下意識地、一遍遍地摩挲著天命劍的劍柄,目光深邃地望向遠方;阿飛則慵懶地斜倚在粗壯的桅杆旁,一襲白衣被鹹溼的海風掀起一角,他腰間劍鞘上閃爍的凜冽寒芒,與龍首處隱約浮現的符文所散發的幽藍光芒,在海霧中詭異地交相輝映,構成一幅神秘而緊張的圖景。
“讓開!通通給本官讓開!”
一聲極為尖銳、趾高氣揚的吆喝猛然響起,硬生生撕裂了持續呼嘯的海風聲。只見碼頭入口處,數十名身著統一緋紅官服、面目兇狠的官兵,正手持漆黑的水火棍,極其蠻橫地推搡驅趕著圍觀的平民百姓,他們簇擁著一頂裝飾奢華、需八人肩抬的大轎,正緩緩而又不容抗拒地逼近岸邊。那轎簾用的是上好的蘇繡雲錦,質地華美,然而邊角處卻沾染著幾片已呈暗紅色的汙漬,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不知是不慎潑灑的硃砂,還是早已乾涸凝固的陳舊血跡。
“喲呵,這是哪一路神仙下凡塵,擺出如此大的陣仗?”薛冰原本正蹲在甲板上,津津有味地啃著一隻燒雞,見狀差點被噎住,連忙拍著胸口順氣,隨即嗤笑道,“這排場架勢,可比咱們冰人館過年祭祖還要熱鬧幾分,就是這轎簾上繡的‘祥雲’圖案,怎麼瞧著……像是被血染過似的,透著一股子不祥。”
話音未落,那轎簾便被猛地從裡面掀開。一名身著紫色官袍、頭戴烏紗帽的中年男子利落地跨步而出,他麵皮保養得十分白淨,下頜三縷長鬚修剪得一絲不苟,頗有些文官氣派,唯獨那雙微微上挑的三角眼裡,透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刻薄與精明算計。他腰間醒目地懸掛著一枚鎏金令牌,上面“鹽鐵使嚴”四個大字在偏西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本官乃新任海南鹽鐵使嚴懷安!”嚴懷安先是姿態倨傲地抖了抖寬大的官袍袖擺,隨即把下巴抬得老高,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甲板上神色各異的眾人,最終牢牢鎖定在剛剛聞聲走上碼頭的海老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侏儒海主,本官奉聖上旨意赴任海南,行程緊迫,需借你這滄溟龍舟一用,速速為本官及隨行人員安排上等艙室!”
海老拄著那根沉甸甸的玄鐵柺杖,一雙綠豆小眼眯成了細細的縫,嘴角卻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笑意:“嚴大人,您這‘借’字說得倒是輕巧。滄溟龍舟乃是當年三寶太監鄭和留下的遺寶,龍骨之內暗藏玄奧陣法,非天命所歸之主不可登臨。即便是朝廷命官,到了這兒,也得按海上的老規矩來。”
“規矩?”嚴懷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猛地將手中的鎏金令牌揮了揮,厲聲道,“在這海南地界,本官說的話,就是規矩!本官的規矩,就是朝廷的規矩!你這大船明明可載萬人,本官只需十間艙室暫用,難道你還敢公然抗旨不成?”說罷,他朝身後嚴陣以待的官兵們使了個狠厲的眼色。那數十名官兵得令,立刻如潮水般吶喊著湧向連線船岸的跳板,手中的水火棍更是胡亂揮舞起來,將幾個試圖上前阻攔的碼頭苦力打得哀嚎四起,抱頭鼠竄。
“住手!”
一聲清叱響起,程靈素從船艙中閃身而出,手中的藥囊因動作急促而晃得叮噹作響。她杏眼圓睜,怒視著下方混亂的場面,斥道:“你們身為朝廷命官,吃著朝廷俸祿,竟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如此欺壓無辜百姓,眼裡還有沒有王法天理?”
嚴懷安聞聲,只是輕蔑地瞥了她一眼,嗤笑道:“哪裡來的小丫頭片子,也配跟本官談論王法?本官此次攜帶的鹽稅銀兩,關乎海南一省民生大計,若有絲毫閃失,你一個黃毛丫頭擔待得起嗎?”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程靈素腰間那個做工精巧、鼓鼓囊囊的藥囊上,眼中迅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不過……你這藥囊倒是做得別緻,裡面莫不是藏了什麼珍稀罕見的藥材?不如獻給本官,本官或可念你年幼無知,算你將功補過,不再追究你衝撞之罪。”
“你——!”程靈素被他這番顛倒黑白、強取豪奪的言論氣得臉頰通紅,胸脯起伏,正欲上前再行理論,卻被身旁伸來的一隻沉穩的手攔住。石破天對她微微搖頭,隨即上前一步,面向嚴懷安。
“嚴大人,”石破天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平靜,在這嘈雜的碼頭上清晰地傳開,帶著一股山嶽般不容置疑的冷意,“滄溟龍舟的所有艙室,早已各有其主。你若想登船,需得先問過天命之主的意思。此乃古訓,亦是海上的鐵律。”
“天命之主?”嚴懷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起頭爆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大笑,“哈哈哈!本官只知朝廷律法,只認皇上聖旨,不知什麼虛無縹緲的天命!來人啊!”他笑聲驟停,臉色一沉,厲聲喝道,“給本官上船搜!凡是形跡可疑、抗命不遵之人,一律給本官拿下!”
官兵們齊聲應和,立刻蜂擁著衝向跳板,有的粗暴地去推搡一直冷眼旁觀的阿飛,有的則試圖強行闖入船艙搜查。阿飛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甚至未見他有大動作,手中劍鞘只是隨意地輕輕一挑,一名衝在最前頭的官兵便覺虎口劇震,那根水火棍頓時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哐當”一聲重重砸在嚴懷安那頂華麗的轎子頂上,竟將繡著雲錦的轎簾戳出一個醒目的大窟窿。
“哎喲!”嚴懷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渾身一哆嗦,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又由青漲紅,指著阿飛的手指都氣得有些發抖,“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竟敢公然襲擊朝廷命官、毀壞官轎!本官……本官定要將你們這些目無王法的狂徒全部拿下,重重治罪,打入死牢!”
“嚴大人,且慢動怒。”
一個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響起。只見陸小鳳搖著一柄摺扇,好整以暇地從圍觀的人群中緩步踱出,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您這火氣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小心傷了肝脾。依在下看,這滄溟龍舟既然要揚帆出海,多載些人,也不過是途中多些熱鬧罷了。嚴大人攜要務在身,不如……就讓他們登船同行吧?”
嚴懷安聞言,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有人出面打圓場,而且態度如此“順從”。他眼珠轉了轉,隨即臉上露出得意之色,下巴揚得更高了:“嗯……還是這位公子識得大體,懂得為官不易!罷了,本官就大人有大量,暫且饒過你們這回!”他揮了揮手,一副寬宏大量的模樣。官兵們見狀,立刻歡呼起來,爭先恐後地湧上跳板,將隨身攜帶的沉重箱籠“砰砰”地堆放在甲板上,發出陣陣沉悶的撞擊聲。
薛冰趁機湊到陸小鳳身邊,壓低聲音,語氣滿是疑惑:“陸大俠,你葫蘆裡這賣的是什麼藥?這狗官擺明了是仗勢欺人,來搶地盤、耍威風的,你怎麼還反過來幫著他說話?”
陸小鳳“唰”地一聲合上摺扇,用扇骨在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打著,望著甲板上忙碌又囂張的官兵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深邃而狡黠的精光,低語回道:“這嚴懷安身上所攜帶的鹽稅銀兩,數額必定極其巨大,是一塊令人垂涎的肥肉。以幽冥教那無孔不入、貪得無厭的行事風格,絕無可能放過這個機會。讓他登船,就等於將誘餌放在了明處。我們正好可以靜觀其變,等著那幕後的真兇自己按捺不住跳出來。屆時,我們只需坐山觀虎鬥,便可坐收那漁翁之利,豈不省心省力?”“原來如此,我明白了!”薛冰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隨即又皺起眉頭,臉上浮現出擔憂的神色,“可是,那貪官嚴懷安的手下個個都是橫行霸道、目中無人之輩,萬一在船上惹出什麼難以收拾的事端,咱們的處境可就麻煩大了,恐怕會平添許多變數。”
正說話間,花滿樓忽然神色凝重地走到石破天身邊,他眉頭緊鎖,低聲說道:“石館主,你可曾聞到空氣中飄散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異味?”石破天聞言,立刻凝神靜氣,仔細嗅了嗅,果然察覺到空氣中夾雜著一絲極其淡薄卻異常醒目的腥甜氣息,這氣味與之前裘老身上所中的血蠱氣息極為相似,幾乎如出一轍。“是血蠱!”他臉色驟然變得極為難看,失聲低呼道,“嚴懷安的手下之中,竟然有人身中血蠱!”
花滿樓神色嚴肅地點了點頭,隨即伸出手指,輕輕搭在一名恰好路過的官兵手腕上,凝神探查了片刻。之後,他沉聲緩緩說道:“此人所中的乃是‘血引蠱’,與裘老先前所中之蠱同出一源,而且蠱蟲已經深入經脈臟腑,最多三日之內,此人便會毒發身亡,回天乏術。”“什麼?”石破天瞳孔驟然收縮,心中湧起一股寒意,“難道說,嚴懷安的手下,早已被幽冥教暗中滲透控制了不成?”
“恐怕不止如此,”花滿樓的聲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依我判斷,這艘船上的每一個人,都已被血蠱暗中鎖定標記。一旦血月之夜真正來臨,他們全都會成為幽冥教祭典的祭品,無人能夠倖免。”
此時,嚴懷安已經帶著他的一眾手下,大搖大擺地擠進了船艙之中,將下層艙室佔得滿滿當當,幾乎水洩不通。官兵們大聲喧譁吵鬧,有的甚至在甲板上公然生火做飯,濃煙滾滾而起,嗆得眾人連連咳嗽,苦不堪言。“這哪裡是登船借住,分明是把整個軍營都搬了上來!”阿飛冷哼一聲,他那一身白衣已被煙燻得有些發灰,語氣中滿是厭惡,“再這樣放任他們折騰下去,不等幽冥教動手,咱們恐怕就要先被這些官兵活活折騰死了。”
石破天望著船艙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閃而過,他冷然道:“無妨,暫且讓他們囂張片刻。待血月之夜真正來臨之時,他們便會知道,這滄溟龍舟,究竟是誰說了算的地盤。”
海老拄著那根玄鐵柺杖,緩步走到石破天身邊,壓低聲音道:“石館主,這嚴懷安來者不善,他隨身攜帶的那些所謂鹽稅銀兩,恐怕背後另有隱情。我剛才趁亂瞥了一眼,發現那些箱籠之上,竟然刻著幽冥教特有的隱秘圖騰。”“什麼?”石破天心中猛然一凜,追問道,“難道嚴懷安此人,早已與幽冥教暗中勾結在一起了?”
“倒也未必如此,”海老緩緩搖了搖頭,沉吟道,“或許,他只是被幽冥教利用的一枚棋子罷了。真正的幕後黑手,恐怕還隱藏在更深的暗處,尚未露出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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