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溟龍舟在無邊無際的血色汪洋中劇烈顛簸起伏,彷彿一片隨時會被巨浪吞噬的枯葉。船艙內部,空氣幾乎凝滯成實體,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壓抑感,每一次呼吸都異常艱難。程靈素那清越而堅定的誦讀清心咒的聲音,雖在狹小的空間裡持續迴盪,卻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阻隔,難以驅散、更難以掩蓋那股從每個人骨髓深處不斷滲出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這清心咒念得我喉嚨都快冒煙了,口乾舌燥得厲害,”薛冰瑟縮在船艙最陰暗的角落裡,雙手緊緊攥著半塊早已乾硬如石的燒餅,愁容滿面地低聲嘟囔,“我怎麼覺得,那該死的毒霧非但沒散,反而越來越濃了呢?再這麼耗下去,根本等不到什麼妖祖來吃我們,咱們自己就先被這股子怪味兒給活活燻死了!”
“閉嘴。”妙空一身緊束的黑衣,如同壁虎般無聲無息地貼附在艙頂的橫樑之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剛從喬峰行囊裡順手牽羊得來的溫潤玉佩,“心若不定,咒便無效。你滿心滿腦裝的不是燒餅就是恐懼,這清心咒對你而言,跟催眠的曲調也沒什麼兩樣。”
“你懂個什麼!”薛冰沒好氣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民以食為天,就算要死,那也得做個肚裡有貨的飽死鬼。倒是你,整天神出鬼沒、鬼鬼祟祟的,有這功夫,不去偷點能解眼前危局、救人性命的實在東西,淨偷這些中看不中用的破玉佩爛石頭。”
“誰告訴你我沒偷?”妙空嘴角倏然勾起一抹狡黠而神秘的弧度,身形如同鬼魅般輕輕一晃,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周遭的黑暗之中,“我這就去偷一個天大的秘密回來,你們只管在此處,好好等著瞧吧。”
就在眾人心焦如焚、忐忑不安之際,靈汐那間專屬的艙室房門依舊緊閉著,門縫底下卻隱隱透出一縷微弱而不詳的暗紅色光芒。那裡是滄溟教聖女的絕對禁地,平日裡即便是石破天這等人物,也嚴禁隨意踏入半步。然而,在自詡“天下第一神偷”的妙空眼中,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她打不開的鎖,只有她暫時還不想去偷的門。
妙空屏氣凝神,將呼吸收斂到極致,纖長的手指在精巧的門鎖上極富技巧地輕輕撥弄了幾下,只聽“咔噠”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門扉應聲開啟了一條縫隙。她如靈巧的狸貓般側身滑入,反手將門無聲掩上,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艙室之內,數支紅燭靜靜燃燒,火苗搖曳不定,將靈汐的背影長長地投映在牆壁上。她正背對著房門,虔誠地面向一尊造型古樸、氣息蒼茫的神像低聲祈禱。在她身前的案几之上,赫然擺放著一本邊角磨損、色澤泛黃的羊皮古卷,封面上以古老的篆書寫著《滄溟滅世錄》五個大字,隱隱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膽寒的威壓。
“原來……藏在這裡。”妙空眼中精光一閃即逝,趁著靈汐閉目凝神、最為專注的剎那,指尖微不可察地輕輕一彈,一枚細若塵埃的迷魂香便悄無聲息地飄向靈汐的後頸。靈汐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晃,卻並未如預料般倒下,只是秀眉輕輕蹙起,彷彿在冥冥中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這聖女……果然不是易於之輩。”妙空心知此地不宜久留,當下不再猶豫,身形如輕煙般一掠而過,順手卷起案上那本厚重的古卷,便從半開的窗戶翻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帶著幾分戲謔的低語,消散在潮溼的空氣裡:“多謝款待了。”
回到眾人聚集的、氣氛壓抑的主艙,妙空將手中那本羊皮古卷往中央的桌面上重重一拍,發出“砰”的一聲沉悶聲響。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正倚著凳子打盹的薛冰一個激靈,差點從凳子上直接摔下來。
“這……這是何物?”石破天目光驟然一凝,銳利的視線牢牢鎖定在那本散發著古老氣息的古卷之上。
“真相。”妙空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挑眉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你們難道真以為,那所謂的六溟祭典,是為了拯救這個世間?別再痴心妄想了。都來看看這個吧,滄溟教秘不外傳的上古典籍,裡面記載的,可是這世間最骯髒、最不堪的秘密。”
程靈素面色凝重地湊上前,小心翼翼地翻開古卷的扉頁,只看了幾行,臉色便“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喬峰、阿飛等人也立刻圍攏過來,隨著目光在那些古老字跡上的移動和閱讀的逐漸深入,整個船艙內的氣氛變得愈發凝重、詭異,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古卷之上,那字跡殷紅如血,力透紙背,冰冷而殘酷地記載著一段早已被漫長歲月深深掩埋的駭人往事。
億萬年前,此世罪惡滔天,人心徹底淪喪,秩序崩壞。至高無上的滄溟神為此震怒不已,決意降下焚盡一切的天火,將這汙濁不堪的世界徹底毀滅,以便重開混沌,再塑乾坤。然而,當時統御四方的滄溟六主——六位擁有無上法力與慈悲心腸的先祖,終究不忍見億萬生靈塗炭,竟自願獻祭出自己不朽的肉身,將自身魂魄生生剝離,永世釘於六支通天祭柱之上,承受那萬劫不復、無窮無盡的痛苦折磨。他們以自身血肉神魂為基,築起了一道橫亙天地的宏偉屏障,硬生生擋住了滅世的天火,為這世間換取了苟延殘喘的存續之機。
“原來……那六根祭柱,最初竟是為了封印天火而存在的?”薛冰聽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地撓了撓頭,困惑道,“那咱們現在這又是在幹什麼?難道……難道是在拆解這封印?”
“繼續往下看。”妙空冷哼一聲,手指點向古卷下半部分那些更加隱秘、字跡也愈發扭曲的文字,“這才是關鍵所在。如今的滄溟教,早已背棄了六位先祖捨身救世的崇高初衷。他們重啟這血腥祭典,根本不是為了阻擋或加固封印,恰恰相反,他們是要釋放那被長久封印在祭柱最深處、代表著滄溟神滅世之力具象化的恐怖存在——‘妖祖’。他們妄圖藉助妖祖那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將現有世界徹底清洗、重塑,建立一個只留下他們所謂‘純淨’之人的、冰冷而殘酷的新秩序。”
“荒謬!簡直荒謬絕倫!”喬峰聞言,勃然怒喝,聲如洪鐘,震得桌上杯盞嗡嗡作響,“為了他們那套狗屁不通的‘純淨’邪說,就要屠戮盡天下蒼生?這行徑,與邪魔外道有何區別!”
“還有更荒謬、更可怕的在後頭。”妙空的聲音冰冷,手指緩緩劃過古捲上一行尤為刺目的血字,目光隨之落在了面色凝重的石破天和沉默不語的阿飛身上,“你們都仔細看看,這上面記載的、被選定的六位祭品名目:海煞、貪官、叛徒、聖女、快劍、心主。”
“海煞指的是那些肆虐的海盜,貪官自然是嚴懷安那個狗官,這些倒還容易理解。”薛冰掰著手指頭,一個個數過去,臉色越來越白,“可這‘叛徒’指的是誰?‘聖女’是靈汐姑娘無疑……那‘快劍’和‘心主’……”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驚駭地望向一旁手握劍柄、指節發白的阿飛,以及神色複雜、眼神深邃的石破天,嘴巴張得老大,幾乎能塞進一整隻雞蛋。
“快劍,阿飛。心主,石破天。”程靈素用顫抖不已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念出了那兩個令人心膽俱寒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彷彿重若千鈞,砸在死寂的船艙地面上。當最後兩個關鍵的身份被揭示出來,“阿飛兄的劍道至純至精,追求的乃是‘快劍’之極意;而石大哥天生擁有純真無垢的心脈,能夠包容與承載萬物,正對應著‘心主’之位。我們……我們才是這場祭典最終的祭品啊!”
“哈哈哈哈!”嚴懷安不知何時已湊到近前,聽到這番話,非但沒有流露出絲毫恐懼,反而爆發出一陣近乎癲狂的神經質大笑,“好!好得很!原來本官不過是一道開胃小菜,你們這些所謂的江湖豪傑才是真正的主菜!既然大家最終都不過是祭品,那還在這裡裝什麼英雄、充什麼好漢?”
“嚴大人,你莫非是瘋了不成?”薛冰眉頭緊蹙,語氣中帶著不解與警惕。
“瘋?我沒瘋,是你們太過天真!”嚴懷安猛地伸手指向石破天與阿飛,眼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灼人光芒,“既然這祭典需要你們,那隻要將你們二人交出去,是不是我們其餘人就能免於一死?妙空姑娘,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妙空聞言,只是報以一聲冰冷的嗤笑:“嚴大人果然機敏,只可惜這份聰明往往反被聰明誤。祭品獻祭的順序早已註定,海煞已死,你這貪官便是第二個。你以為,你還能活著看到他們二人被獻祭的那一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