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絲湖的死水泛著令人作嘔的幽光,湖面彷彿凝固的墨汁,裹挾著一股濃烈得幾乎化不開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氣味,湖風掠過,那氣味便如活物般直往人的鼻腔裡鑽,帶著湖水的陰冷與死亡的腥甜。船尾處,一抹刺目至極的猩紅色彩突兀地漂浮在墨黑色的水面上,那正是舞姬柳凝霜。她雙目圓睜,瞳孔裡似乎還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的驚惶與難以置信,被船底一枚鏽蝕鐵釘勾住的緋紅衣襟,在渾濁浪尖的推搡下無力地晃盪著,每一次擺動,都像一根淬了毒的細針,精準地紮在甲板上每一個目睹者的心頭,帶來一陣陣發緊的寒意。
“快!快把人撈上來!動作務必輕緩些,千萬莫要破壞了屍體上的任何痕跡!”快活王面色沉凝,一聲低沉的喝令打破了死寂,他身旁那位跟隨了三十餘載、見慣了江湖風浪的崔管家立刻應聲而動,領著四名膀大腰圓、手腳麻利的精壯僕役,迅速架起長長的竹篙,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將那具漂浮的、屬於柳凝霜的冰冷軀體緩緩拖向船舷邊緣。
崔管家不愧是經驗老道的江湖人,他俯下身,指尖沉穩地撫過柳凝霜脖頸間那道猙獰的刀口,又仔細捏了捏她已然僵直的手臂關節,片刻後,他直起身,向快活王沉聲稟報:“回殿下,查驗過了。死者脖頸處的刀傷深可見骨,乃是致命之因,傷口皮肉外翻,卻並無被湖水長時間浸泡後應有的浮腫泛白之狀。**由此可斷,此乃死後拋屍入湖無疑!** 兇手是先行殺害了柳姑娘,再將她的屍身拋入這湖中,偏生不巧,屍身被船底鐵釘勾住了衣襟,這才未能被這素有‘鵝毛沉底’惡名的詭譎湖泊徹底吞噬,留下了蹤跡!”
“好生狠毒的手段!”一旁的華箏郡主聞言,不禁攥緊了腰間懸掛的雕花彎弓,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捏得微微發白,語氣中滿是憤慨,“竟敢在快活王殿下的花艇盛宴之上公然行兇殺人,事後還玩弄這般拋屍滅跡的把戲,簡直視我等如無物,囂張至極!”
大理鎮南王段正淳面色鐵青如鐵,他華貴的錦袍下襬已被翻湧的湖水濺溼了一片,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湖面,聲音低沉:“兇手分明是算準了時機,精心策劃。故意用柳姑娘的橫死引開我等注意,製造混亂。依本王看,這場所謂的‘快活宴’,從一開始便是個精心佈置的殺局!”
“四條眉毛”的陸小鳳手中摺扇輕輕敲擊著掌心,他目光銳利如鷹隼,緩緩掃過此刻顯得空蕩而詭異的船舷四周,眼底慣常的玩世不恭早已褪盡,只剩下刀鋒般的凝重與警惕:“諸位,此刻暫且按捺心頭怒火。此地非久留細查之所,先回主殿軒廳再從長計議。依陸某之見,這艘花艇之上隱藏的貓膩,恐怕比我們此刻所見所想的,還要深邃複雜得多。”
眾人聞言,只得強壓下心頭的驚怒與疑雲,轉身沿著右舷迴廊,步履沉重地朝主殿軒廳方向走去。然而,剛拐過迴廊轉角,一股異樣的氣味便從前方一間艙房虛掩的門縫中幽幽飄散出來。那並非柳凝霜身上濃重的血腥,而是一種淡淡的、帶著幾分腥甜的古怪氣息,更詭異的是,這氣味之中似乎還裹挾著一絲若有若無、極難察覺的內力潰散後的餘韻,顯得格外刁鑽陰冷。
“不對勁!”始終沉默寡言、卻感知敏銳的少年劍客阿飛,腳步猛然頓住,腰間那柄快劍已無聲無息地出鞘半寸,冰冷的劍氣瞬間鎖定了那扇虛掩的艙門。
陸小鳳眉頭一擰,毫不猶豫地上前,抬手推開了房門。門內的景象映入眾人眼簾,剎那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丐幫德高望重的長老洪安,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雙目緊閉,面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紫之色。他周身衣衫整齊潔淨,**甚至連一道最細微的外傷疤痕都尋不見**,早已氣息全無。他的手邊,還放著一隻酒碗,碗中尚餘半盞殘酒,那情景,乍看之下,彷彿只是一位老者不勝酒力,在此小憩片刻而已。
“叔父——!”一聲淒厲悲愴、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猛地炸響,打破了艙室內死一般的寂靜。洪安的親侄子,自幼被其撫養長大的洪千古,如同瘋虎般猛地撲上前去,“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洪安的屍身前,緊緊抱住那已然冰冷的軀體,嚎啕大哭,聲淚俱下,肝腸寸斷。他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赤紅如血,充滿仇恨與瘋狂的目光狠狠掃過艙門口聚集的眾人,聲音嘶啞地咆哮道:“是你們!兇手一定就藏在你們中間!我叔父方才還在主殿與眾人把酒言歡,不過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就遭此毒手!這花艇之上,除了你們這些在場之人,還有誰能如此悄無聲息地害了他性命?!”
這一聲怒吼,如同驚雷劈入平靜湖面,主殿軒廳內本就緊繃的氣氛瞬間被徹底點燃,一片譁然,議論與猜忌之聲四起。
陸小鳳見狀,邁步上前,沉穩地按住洪千古因激動而劇烈顫抖的肩膀,聲音清晰而冷靜:“洪少俠,還請稍安勿躁。悲痛與憤怒解決不了問題。令叔父死狀確實蹊蹺,周身無外傷,室內無打鬥痕跡,顯然是被極高明的身手瞬間突襲致命,絕非尋常江湖仇殺那般簡單。”
“蹊蹺?放屁!”洪千古此刻已被悲痛與憤怒衝昏了頭腦,猛地一把甩開陸小鳳的手,暴躁地口不擇言,“我看你陸小鳳分明是想包庇真兇!柳凝霜剛死,屍骨未寒,我叔父便緊接著遇害,天底下哪有這般巧合?分明是你們用了調虎離山之計!先用那舞姬的死引開我們所有人的注意力,再趁機暗中對我叔父下此毒手!”
“調虎離山?洪少俠,你這話倒也說對了一半。”陸小鳳手中摺扇“唰”地一收,扇骨精準地點在掌心,一語道破關鍵,“柳凝霜之死,本身就是一個精心佈置的**誘餌**!兇手早已算準,一旦我們發現湖中屍體,必然會驚動全員,湧向船尾檢視。如此一來,艙房附近便會暫時空虛。兇手正是利用了這短暫的空檔,才敢大膽下手殺害洪長老。這一手聲東擊西,連環算計,玩得著實溜滑。”
一旁的薛冰此時也走上前來,她紫色的衣裙掃過光潔的地板,指尖輕巧而專業地點了點艙室內地面兩處不易察覺的痕跡:“陸小雞說得不錯,而且依我看,兇手的行動恐怕還不止於此。他們是**分作兩路行動**!一路人馬負責殺害柳凝霜並拋屍湖中,製造足夠大的動靜吸引眾人;另一路人馬則潛伏在船上,伺機暗殺洪長老。兩路人馬配合默契,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且對花艇的佈局、眾人的行蹤都瞭如指掌。”
“哼!你一個小女娃家懂得什麼斷案驗屍!”洪千古此刻看誰都可疑,尤其見薛冰一介女子侃侃而談,更是滿心不屑,斜睨著她,語氣刻薄尖酸,“江湖廝殺,那是刀頭舔血、拳拳到肉的真本事!不是你躲在深閨繡樓裡猜度繡花樣子、玩些機巧心思就能明白的!我叔父在丐幫縱橫四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等閒高手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就憑你紅口白牙幾句話,便想斷定案情?不過是婦人之見,信口雌黃罷了!”
薛冰何曾受過這般輕視與侮辱,當即柳眉倒豎,一雙鳳眼裡寒光乍現,毒舌本性展露無遺:“喲呵!好大的口氣!原來丐幫弟子都是這般眼瞎心盲、不識好歹之輩?本姑娘指出兇手分路協作,是在幫你梳理線索,尋找殺害你叔父的真兇!你倒好,非但不領情,反而惡語相向,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怎麼?莫非你心裡有鬼,是兇手的同夥,故意在這裡胡攪蠻纏,混淆視聽,想阻礙大家查明真相不成?”
“你……你血口噴人!胡說八道!”洪千古被薛冰一番連珠炮似的搶白氣得渾身發抖,臉紅脖子粗,當下就要不管不顧地撲上前動手。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直冷眼旁觀的快活王猛地發出一聲蘊含著內力的冷喝,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與怒罵:
“夠了!都給本王住口!吵吵嚷嚷,成何體統!”活王滿頭白髮無風自動,周身湧動的磅礴內力彷彿有形之物,瞬間壓得大殿內的空氣為之一滯,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眼下是起內訌、互相猜疑的時候嗎?若查不出殺害洪長老的真兇,咱們這一船人,恐怕都要被那躲在暗處的幕後黑手玩弄於股掌之間,誰也別想脫身!”
他話音落下,殿內霎時陷入一片死寂,只聽得見洪千古因悲憤而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殿堂裡格外刺耳。就在這劍拔弩張、僵局難解之際,一直靜默立於角落陰影中的蘇櫻,忽而緩步上前。她素白衣裙隨步履輕擺,宛如靜水微瀾,溫婉平和的嗓音恰似一股清冽山泉,悄然注入這緊繃欲裂的氣氛之中:“諸位還請稍安勿躁。洪長老於艙內遇害,現場艙門緊閉,並無絲毫打鬥掙扎的痕跡。試想,若非是**極為熟稔、能近其身側而不引警覺之人**,又怎能讓他這般江湖高手毫無防備,無聲無息便殞命當場?由此推斷,兇手必然就在我們這些人之中,或是這船上對我們底細、行蹤極為熟悉的內應。”
此言一齣,猶如石投靜水,激起波瀾。段譽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兒一般,猛地從座位上彈跳起來,手指急切地指向殿內眾人,嗓門洪亮地嚷道:“蘇姑娘此言極是!定然是自己人裡頭出了奸細!我早就說過這船上藏著居心叵測的壞人,薛姑娘先前還不肯信我!”
一旁的薛冰聞言,沒好氣地伸手狠狠戳了戳他的額頭,語帶嗔怪地懟了回去:“你給我閉嘴!才剛從蝴蝶泉的迷障和青梅酒的勁頭裡緩過神,腦子還不甚清醒,就又在這裡瞎嚷嚷!倘若真兇聽你這麼大喊一聲便自行現身,咱們何須在此處苦思冥想、費盡周折?”
段譽吃痛,捂著額頭委屈巴巴地縮回身子,目光卻依舊黏在蘇櫻身上,半點不覺得自己方才那番話有何不妥。陸小鳳見眾人情緒因蘇櫻的分析而稍顯安定,當即抓住時機,肅容主持大局:“既然蘇姑娘已點破此案關鍵——兇手須是能近身洪長老的熟人,那我們便依此線索,挨個自述柳凝霜遇害前後的行蹤。誰曾在那段時間離開過主殿,誰又曾獨自待在無人可證之處,逐一排查,真相或可水落石出!”
他率先開口,聲音清晰沉穩:“我發現柳凝霜屍體之前,一直身處主殿之內,與快活王殿下、石念安姑娘同在一處,此間多人有目共睹,可為佐證。”
阿飛緊接著冷聲接道:“我全程負責戒備,視線未曾離開蘇姑娘與殿外水域動靜,寸步未離。”
薛冰簡潔陳述:“我與華箏首領一直在殿側閒談敘話,未曾有過單獨行動。”
華箏立刻點頭如搗蒜,急切附和:“沒錯沒錯!薛姑娘所言句句屬實!她一直跟我待在一塊兒,我可以作證,她絕對沒離開過!”
蘇櫻溫婉頷首,柔聲道:“我一直在殿內靜坐品茶,未曾踏出殿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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