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離濱城的日子一久,生活便又落回了原先的軌道。凌蕾照舊朝九晚五地上班,單位的事按部就班,下班了要麼約朋友吃碗熱湯麵,要麼窩在家裡收拾屋子,日子像巷口緩緩淌過的河水,沒什麼驚濤駭浪,卻也安穩得讓人踏實。
轉眼到了週末,凌蕾提前一天去母嬰店挑了禮物——一套食品級的軟膠積木,還有隻帶安撫巾的垂耳兔玩偶。孩子才幾個月大,還玩不了太多玩具,可再過兩三個月就能用了,她這個當姑姑的,總不好空著手上門。又順手拎了兩盒即食花膠,給弟妹孔一瀟補身子,東西不張揚,卻也盡了心意。
敲開凌仰家的門,開門的是老孔。老人家系著條藏藍色的棉圍裙,指節上還沾著點沒擦乾淨的爽身粉,見是凌蕾,原本略帶侷促的臉立刻漾開笑,忙不迭側身往屋裡讓,嗓門不大卻透著實在:“蕾蕾來了,快進來,鞋在這兒。” 他素來木訥,話頭不多,手裡卻麻利,彎腰就把拖鞋擺到了她腳邊。
凌蕾剛換好鞋,裡屋就傳來腳步聲。么叔凌暮嶽抱著裹著米白色抱被的小孫女走出來,往日里腰板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都透著機靈勁的人,此刻背微微弓著,抱孩子的姿勢小心翼翼得像捧著件稀世珍寶,連眼角的皺紋裡都浸著笑意:“可算把你姑姑盼來了,你看這小丫頭,剛醒沒兩分鐘,像是知道有人來似的。”
凌蕾湊過去看。小傢伙閉著眼,皮膚粉粉嫩嫩的,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還時不時輕輕動一下。她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軟乎乎的手背,那觸感像碰了團溫軟的棉花,心尖瞬間就化了一小塊。
幾人圍著孩子逗了片刻,孔一瀟端著一盤切好的鮮果從廚房走出來,身後跟著孔媽。兩人笑著跟凌蕾打招呼,說凌仰科裡臨時收了急診,一早就趕去醫院了,軍醫的工作就是這樣,沒個準點,中午也不一定能回來;嬸嬸一早去城郊的菜市場採購了,要等中午才回。
老孔站在旁邊聽著,插不上什麼話,只陪著嘿嘿笑了兩聲,等眾人話音稍落,才小心翼翼伸手接過孩子,聲音放得輕:“我抱去陽臺曬會兒太陽,補鈣,也不耽誤你們說話。” 說著便腳步放得極緩,抱著孩子往陽臺去了,遠遠還能聽見他捏著嗓子,小聲跟孩子說著不成調的話。
孔一瀟和孔媽對視一眼,都懂分寸。孔媽笑著擺手:“廚房還燉著湯呢,我們娘倆進去盯著火,你們叔侄女倆難得見,好好說說話。” 兩人說著就轉身進了廚房,客廳裡一下子靜了下來,只剩窗外的風聲,和陽臺那邊偶爾傳來的、輕輕的搖鈴聲。
凌暮嶽端起茶几上的搪瓷茶杯,掀開蓋子吹了吹熱氣,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你看你弟弟,就是個實打實的哈兒。自打娶了媳婦,家裡裡外外那點事,半點兒都藏不住。連你爺爺哎呀最近那點陳穀子爛芝麻的破事,我和你嬸子在他印象裡吵過幾次架都跟人家講,尤其最近這件事知道的細節他都一五一十全跟一瀟抖落出去了。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吊炮往裡揍,半點沒繼承我這精明勁兒。”
話是罵兒子,可眼底半分真怒都沒有,最多就是恨鐵不成鋼。凌蕾忍不住彎起眼笑:“一瀟又不是外人,她性子穩,又通透,說了也沒什麼。再說凌仰疼老婆,凡事不瞞著,這難道不是好事?總比藏著掖著生隔閡強。”
她說著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才又開口問起正事:“對了么叔,爺爺和宋奶奶那件事,我也一直是聽別人說算是多方打聽拼湊的差不多吧!我爸那邊也就翻來覆去就那些更多是他的焦慮和擔心吧,想來你這邊瞭解一些不一樣的事情,不過也夠折騰的謝天謝地爺爺身子還硬朗,別的就都還好說。我總怕他雖然說有人陪著,但心裡說不難受也是假的,怎麼一直僵持的,報喜不報憂還是,蠻讓人擔心的,你跟我說說實話,我爺爺他最近到底怎麼樣?”
聽見問起自己老爸凌岑的情況,凌暮嶽臉上的笑淡了點,嘆了口氣:“大體是還行,跟你爸說的差不離。就是那宋老人倔脾氣,半點兒沒改。依然沒鬆口,還是跟你爺爺僵持著,自己住在外邊也不給個明確態度,就這麼耗子,只不過到時也有鬆口的跡象放出了一個口風,說是要是給家裡請個保姆,她就回來。但陰晴不定誰又能說準到底是打的什麼算盤?靜觀其變吧,你們小輩就別操心了,有我和你姑姑,還有你爸呢。”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你宋奶奶確實是很氣人的,我們好說歹說該做的都做了,就差跪下求了。算了,我其實也是個烈脾氣,包括你奶奶臨終前是叮囑我不讓你爺爺再找老伴,結果都這麼多年了,也不多說什麼,但最終是還不是弄下禍害了,算了算了,跟你說這麼多也沒用,反正等著吧,總得有個解決的時候爺爺自己釀的苦酒,他現在也該自己喝一壺了。還有你也知道,你爸那人,向來是面上順著,背地裡把事都辦周全了。”
凌蕾點點頭,心裡瞭然。她爸凌朝峰素來是這樣的性子,周全、穩妥,對長輩永遠是軟著來,不像么叔脾氣直,總跟老爺子嗆兩句,轉頭又偷偷操心。她抬眼望向陽臺,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落進去,給老孔和孩子身上都鍍了層暖融融的金邊。廚房裡傳來輕微的碗筷碰撞聲,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奶香味,混著排骨湯的鮮氣,都是最尋常的煙火氣,卻讓人心裡格外踏實。
凌暮嶽又接著說起老家的零碎事,哪家的親戚關了新居,哪家的孩子考了大學,東家長西家短的,全是些不起眼的小事。凌蕾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杯壁。
她忽然想起前陣子和凱文吃夜宵的那個晚上,說起身邊的人都在往前走,只有自己停在原地。可此刻看著這滿屋子的煙火氣,聽著這些細碎的家常,她忽然覺得,停在原地也未必是壞事。日子本就是這樣,有人奔著遠方去,就有人守著煙火留,不管是哪一種,能把尋常日子過得安穩溫熱,就已經是難得的福氣了。
廚房的門忽然開了,嬸嬸拎著滿手的菜站在門口,看見凌蕾就笑開了:“蕾蕾來了!正好,我買了你愛吃的蝦,中午咱們好好吃一頓。”
屋子裡一下子又熱鬧起來,陽光正好,人聲溫熱,尋常的週末,就這麼慢悠悠地鋪展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