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車場的燈光冷亮勻淨，水磨石地面映著車身的淺影，腳步聲在空曠的車位間盪開極輕的迴響。龍哥始終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步伐穩得沒有一絲多餘動作，拐過兩根承重柱後，便停在了一臺黑色商務車旁。車身線條方正沉斂，車漆亮得能映出頂燈的輪廓，正是最新款的賓士V260，像個敦實穩妥的黑匣子，往車位裡一停，自帶幾分不張揚的體面。
“哎呦，還是新款！這車看著就紮實，坐著肯定舒坦。”小朱眼睛一亮，幾步湊到跟前繞著車轉了小半圈，指尖懸在車漆上方沒碰下去，半點不拿自己當外人，轉身就去拎眾人的行李箱，“我來我來，龍哥您只管開車，這點行李哪用您動手。”
他手腳麻利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三個箱子兩個包齊齊碼進了後備箱，回身拉開側滑門，先扶著車門框讓凌蕾和Antonella上車，自己才貓腰跟著鑽進去。二胖跟在最後，坐定了還順手把滑到過道的安全帶給理回卡扣邊，細節裡透著慣有的實誠。
龍哥關好後備箱繞回駕駛座，上車後先側身微微頷首，語氣平穩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凌女士，李女士，朱先生，王先生，各位久等了。車門側的杯架裡備了礦泉水和無糖烏龍茶，有其他需求隨時吩咐。”
他顯然提前做足了功課，連每個人的姓氏都核對得清清楚楚，半句沒提“小朱”“二胖”這類外號，專業得挑不出錯處。既沒有過度熱絡的寒暄，也沒有生人之間的生硬，像所有稱職的專職司機一樣，把存在感收得剛好。
“麻煩你了。”凌蕾微微點頭，指尖碰了碰杯架上的茶飲，溫度是適口的涼，“我們直接去上海市第六人民醫院，辛苦你跑一趟。”
“好的，明白了。”龍哥應了一聲，繫上安全帶發動車子。儀表盤的淡光映在他側臉，他連車載導航都沒點開，打了轉向燈就穩穩駛出車位，方向盤打得從容不迫，顯然對上海的路網熟稔於心，哪條路近、哪條路避高峰，早就刻在了腦子裡。
商務車的隔音做得極好，輪胎碾過地面的聲響幾乎被濾得乾淨。航空座椅寬大柔軟，靠背往後調半格，腰託剛好抵在腰椎最吃勁的位置，比高鐵二等座舒展了不止一點。凌蕾往椅背上一靠，剛舒服地眯上眼，口袋裡的手機就貼著褲腿嗡嗡震了起來。
她摸出來一看，螢幕上跳著“呂小雨”三個字，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這丫頭訊息靈得像長了順風耳，時間掐得分毫不差，擺明了是算準她們坐上車才打過來的。
“喂，小雨。”凌蕾接起電話，聲音放得鬆快，“我們剛坐上龍哥的車，正往醫院去呢，你就別操心了。”
“那就好。蕾姐你可真是的，要不是志山哥順口提了一句，我都不知道你今天來上海。”呂小雨的聲音帶著點嗔怪，隔著聽筒都能想象出她挑眉抱臂的樣子，“下次可不許這麼見外，到了我的地盤哪能讓你自己折騰。你看我這安排，是不是還挺妥當？”
“妥當，太妥當了，想得比我自己還周全。”凌蕾笑出聲，“我這次就是臨時過來看看凱文，不想興師動眾的，冬寶、繪繪他們我都沒說，就怕耽誤你們正事。”
“跟我還客氣這個。”呂小雨也跟著笑，語氣隨即放輕了些，“行，我今天手頭還有個專案要盯，就不先過去湊熱鬧了。晚上要是有空咱們碰個面吃口飯，你忙你的就行，有老龍在我放心。你可別虧待自己，想吃什麼、想去哪兒，直接跟老龍說就行。”
幾句話交代得清楚利落，知道她們趕著去醫院，呂小雨也不囉嗦閒聊，很快就掛了電話。
車廂裡重新靜下來。小朱扒著車窗往外看，路邊的高樓一棟接一棟往後退，街燈順著行道樹次第亮起來，裹著傍晚的暖橘色光。他湊過去跟二胖小聲嘀咕，說上海這樓群比濱城密多了，說這商務車坐著是真穩，等以後攢夠錢了也整一臺帶家裡人出去玩。二胖憨憨地應著，時不時重重點頭，眼裡也滿是新鮮勁兒。
Antonella安安靜靜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輕輕搭在窗沿上，目光落在外面掠過的街景上。杯架裡的冰美式剩了小半杯，冰塊化了大半，她也沒再動過，整個人像株臨水的植物，不吵不鬧，存在感很輕，卻讓人覺得舒服妥帖。
凌蕾靠在座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邊緣。車平穩地駛上內環高架，晚高峰還沒徹底湧上來，路況順得超出預期。她抬眼望了望窗外，西天還浮著一層薄紗似的橘粉晚霞，天光還亮得很。按這個車速算下去，晚飯前趕到醫院肯定沒問題，正好能趕在常規探視時間裡見凱文一面。
她心裡輕輕舒了口氣。從早上臨時改高鐵行程到現在，一路順得像有人在暗中鋪好了路，舊友們的心意都藏在實處——沒說什麼煽情的話，卻事事都替你想到了前頭。
車輪穩穩向前，朝著醫院的方向駛去。車廂裡光影慢慢流動，沒人多說話，可每個人心裡都揣著同一份念想。
就盼著推開門時，能看見凱文好好地躺在床上，哪怕嘴上依舊要強，人沒事，就比什麼都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