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那句話落下來,通道里像被抽了氣,連通風管的嗡鳴都低了一截。我盯著他嘴邊那點笑,沒動匕首,也沒收勢。右腿還是沉,舊傷那塊像是鏽住的軸,一用力就發僵。周婉寧在我側後方,呼吸壓得很平,但能聽見她手指摳在白大褂邊緣的細微摩擦聲。
就在這時候,腦子裡“咔”地一聲。
不是聲音,是感覺——像老式終端開機時主機板通電,眼前突然跳出一塊半透明介面,灰底紅字,居中一行:“記憶汙染度70%”。
我沒眨眼,肌肉繃住,連喉結都沒動一下。可左手己經下意識摸向腰側,戰術手電還在原位,卡扣緊。這動作太熟了,十年植物人醒來之後,每次系統簽到、解鎖資源,都是這個流程。可這次不一樣。系統從不報警,它像個死物,只給東西,不說話。現在它亮了警告,還是紅字,像血糊在螢幕上。
周婉寧察覺了。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怎麼了?”
我沒立刻回。閉眼半秒,再睜,把那介面壓下去。視野恢復,紅光還在閃,趙衛國靠在斷牆邊,手指還在摩挲戒指。一切沒變。可我知道有些東西變了。系統是我最穩的底牌,它不騙人,子彈不騙人,可現在它開始報我不認識的錯。
“系統報警。”我低聲說,“別慌。”
她沒追問,只是肩膀微微收了一下,護著孩子的手臂更緊了些。我們之間早就不靠多話活著。加壓站那次,她靠一個眼神就知道我要切電源;雪山冰廊,我聽腳步聲就能判斷她有沒有中招。現在也一樣,一句話夠了。她信我,我也信她能穩住。
可我自己心裡有點空。
記憶汙染?什麼意思?我腦子裡過的是當年任務資料、戰場重建模型,全是實打實的東西。十年前邊境那場伏擊,我記每顆子彈的落點,記得王振最後按下的引爆器編號,記得趙衛國站在高地處舉槍的手勢。這些記憶救過我命,也讓我活到現在。現在告訴我,它們被“汙染”了?
我指尖在匕首柄上滑了半圈,掌心的繭蹭著防滑紋路。不是怕,是不習慣。二十年軍旅,八年植物人,三年追查,我靠的就是腦子清楚。現在系統這塊“傷疤”開始反噬,像傷口癒合太久,突然裂開一道口子,往外滲黑血。
周婉寧沒再問。她目光掃過我臉,停了不到兩秒,又轉向前方。她的冷靜是練出來的,從小就被周崇山當棋子養,情緒不能外露。可我現在知道她怕什麼——怕失控,怕自己哪天變成實驗體,怕孩子生下來也不是孩子。可她還站在這兒,沒退。
趙衛國看著我們,輕聲說:“你們以為,這就完了?”
我沒動。
可我己經不在只盯他了。我分了三成神,在回想最近一次系統簽到的內容——昨天凌晨,一把戰術匕首,序列號與我服役時配發的那把一致。正常。前天,格鬥術強化,用了兩次,反應對得上。再往前,七天連續簽到觸發“戰場回溯”,預演了水怪攻擊節奏,準的。那問題出在哪?
記憶本身?
我試著調取邊境任務的片段:雨夜,泥地,無線電雜音,王振說“安全區己清”。畫面清晰,聲音正常。可當我聚焦到趙衛國的臉時,那一幀畫面邊緣出現了輕微抖動,像訊號不良的老錄影。
我心頭一緊。
就在這時,周婉寧忽然吸了口氣。很輕,但我在意。她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孩子,又抬頭看我,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不是疑問,是警覺。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剛才那笑聲,是不是也是“汙染”的一部分?
我抿緊嘴,沒說話。現在說什麼都可能亂套。唯一的辦法是穩住,先把眼前這局控住。系統出了問題,不代表我就廢了。我還有手,有刀,有腦子,哪怕它開始出錯,我也能用經驗補。
我左手慢慢收回,貼著大腿外側滑下,確認揹包還在。全家福那張紙隔著布料硌著背,硬邦邦的,像塊鋼板。雪兒畫的我穿著軍裝,站得筆首。她不知道我現在連站穩都要調整重心。
我盯著他,右手微抬,匕首尖偏了半寸,對準他咽喉下方的動脈位置。這是殺招的預備式。他要是敢動,我不介意先廢他一條路。
可我心裡清楚,真正的威脅可能不在他身上。
而在我的腦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