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渣還在往下掉,一片片砸在水泥地上,發出細碎的響。我背靠著那臺報廢的發電機,左臂的血順著小臂往下流,滴在鐵皮殼子上,洇出一朵朵暗紅的花。右腿從膝蓋到腳踝都在抽,像是有人拿電鑽在裡面肆意攪動。我沒敢動,耳朵裡嗡嗡的,像有臺老式收音機卡在頻段之間,聽不清人聲,只能捕捉到斷續的雜音。
頭頂的鋼架還在響,不是那種輕微的晃動,是金屬疲勞到極限前的悲鳴。一塊半脫落的橫樑吊在上面,鏽得只剩一半,隨時可能砸下來。我抬手抹了把臉,掌心沾了灰和血,手指有點抖。剛才翻滾時揹包甩到了身前,拉鍊開了,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半出來。
我低頭看。
戰術手電螢幕黑著,紅外模式燒了,電池蓋裂開,露出焦糊的線路。EMP干擾器外殼碎了,按鈕陷進去,按不動。軍用匕首不在套筒裡——早就在上一輪對撞中脫手飛了。現在只剩個空刀鞘,連當鈍器都嫌輕。我把揹包往回推了點,順手摸出那張女兒畫的全家福。紙角己經磨毛,邊緣發黑,但她畫得很認真:我和她站在一起,我穿著迷彩服,手裡舉著槍,她笑得露牙。
我沒再看下去,把紙塞回夾層,攥緊了那塊從控制箱上掰下來的鐵皮。邊緣鋒利,割得掌心發麻。這玩意兒現在就是我的武器。
八米外,周婉寧那邊動靜不大。她是從貨架堆裡爬出來的,白大褂後襬撕到腰際,露出裡面的黑色束帶。斷裂的鋼筋被她橫在身前,左手撐地,單膝跪著,喘得厲害。她的微型計算機掉在兩步遠的地方,螢幕碎成蛛網,資料線垂在地上,沒訊號了。她沒去撿,只是慢慢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回去。
煙塵還沒散,空氣中浮著金屬粉和絕緣材料燒過的味道,吸一口喉嚨就幹。我們之間落了一塊水泥板,半米厚,砸出個坑,激起的灰霧擋了視線。她看不清我,我看不清她,但我們都還在動——這就夠了。
我動了動下巴,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不是安慰,不是鼓勵,就是確認:我還活著,你也是。
她沒說話,抿了下嘴,抬手抹掉臉上混著灰的血跡。然後,她撐著地面,一點一點站起來。動作很慢,膝蓋打彎,但沒停。等她終於站首,又往前挪了半步,鋼筋橫在胸前,指向前方那片黑暗。
我知道她在看誰。
趙衛國還在那兒。他沒動,站在車間中央,像根插進地裡的樁子。紅紋在他皮膚下游走,越來越亮,像是體內有什麼東西在升溫、加壓。他的呼吸聲變了調,不再是人的節奏,更像某種機器在強行運轉。空氣還是扭曲的,冷熱交錯,貼在臉上像刀片刮過。
我右腿又抽了一下,差點跪下去。我咬牙撐住鐵皮邊緣,指甲摳進鏽層。不能再躲了,也不能再等。可我現在連站穩都費勁,怎麼衝?
周婉寧忽然動了。
她沒往前衝,而是側移一步,繞開那堆倒塌的零件箱,朝我這邊偏了點角度。這個動作很小,但意思清楚:她在調整位置,想和我形成夾角。哪怕只多出五度,也能讓趙衛國不能同時盯著我們兩個。
我懂。
我把鐵皮換到左手,右手摸向腰後——那裡空了,什麼都沒有。但我還是做了這個動作,像過去十年裡每一次出任務前那樣。然後,我用左臂撐著發電機,一點一點往上蹭,試圖站首。
骨頭在響,肌肉在抖,但我站起來了。
我們隔著廢墟對視,誰都沒出聲。她眼底有血絲,瞳孔縮得很緊,但眼神是清醒的。我衝她極輕微地眨了一下眼。
她也點了下頭。
就在這時候,頭頂“咔”地一聲悶響。
那根懸著的橫樑終於撐不住了,猛地斷裂,帶著整片頂棚的鏽渣往下砸。我本能地往側翻,可右腿跟不上反應,只滾出去半米。鐵皮脫手飛出,在空中劃了道弧。
橫樑擦著我剛才的位置砸進地面,濺起的碎石打在背上,火辣辣地疼。煙塵炸開,視野瞬間模糊。我趴在地上,耳朵轟鳴,感覺有溫熱的液體從後頸流下來。
等我勉強抬頭,只見周婉寧也被氣浪掀得後退一步,撞在歪倒的貨架上。她沒倒,但手裡的鋼筋滑了一下,差點脫手。她立刻重新握緊,抬頭看向我。
我撐著地面,想說話,張了張嘴,卻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我抹了把嘴,衝她搖頭。
我還能撐。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抬起手,用拇指擦了下眼角。不是擦汗,也不是擦血,就是那個動作。我認得,上次在雪山冰廊,她也是這麼做的——意思是:別廢話,繼續。
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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