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前十五分鐘，我們到了西郊。
工廠群像一排倒下的鐵棺材，頂棚塌了半邊，鋼筋從水泥裡戳出來，跟斷骨似的。風從空蕩的窗框灌進去，吹得裡面鐵皮哐當響。我右腿那塊舊傷又開始抽，不是疼，是沉，像有根生鏽的鋼釘卡在關節裡，每走一步都往下墜。
周婉寧走在側後方，灰皮資料夾夾在腋下，手電光掃著地面。她沒說話，但呼吸節奏變了，短而淺，我知道她在繃著。
“從北邊繞。”我說，“走牆根。”
她點頭，沒問為什麼。這種地方，正門是死路，通風口和排水管才是活道。我貼著外牆往前挪，腳底踩到一塊鬆動的鋼板，剛想抬腳避開——
底下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齒輪咬合，又像是氣閥開啟。
“趴下！”我吼出聲的同時己經撲向她，但她反應慢了半拍，頭頂三處通風管同時炸開，淡紫色的霧狀氣體噴湧而出，像幾股漏電的霓虹燈管，瞬間瀰漫整個入口區。
我閉氣，腦子卻嗡地一下閃進一團火光。
十年前邊境雨林，隊友一個接一個倒下，趙衛國站在爆炸點邊緣，槍口對著天，笑了一聲。那聲音我沒聽清，現在也聽不清，只記得空氣裡有股甜腥味，跟這氣體一模一樣。
舌尖猛地咬破，血腥味衝上來，我清醒了一瞬，一把拽住周婉寧手腕把她拖離中心區。她膝蓋磕在地上，沒叫，只是喘，呼吸越來越快，眼神散了，嘴唇動著，像是在唸什麼。
“光在動……他在看……”她喃喃地說，手指摳著地面，指節發白。
我單膝跪地，背靠斷裂的承重柱，手電壓低，光圈只照到她臉的一側。她瞳孔放大，額角冒汗，明顯被幹擾了神經。我撕下衝鋒衣內襯一塊布，擰開水壺倒上水，把溼布按在自己口鼻上，又給她捂住。
“2025年4月7日。”我低聲說，盯著她眼睛，“查裂縫，阻能量。你還記得任務嗎？”
她沒回應，但睫毛顫了一下。
我又重複一遍，聲音壓得更平：“2025年4月7日，查裂縫，阻能量。這不是雪山，不是遊輪，是廢棄工廠。你在我旁邊，我是陳錚，你聽得見我。”
她喉嚨動了動，呼吸慢慢穩下來，手指不再抽搐。
我鬆了口氣，但沒放鬆警惕。氣體還在飄，像活物一樣貼著地面爬行，碰到金屬會發出極輕微的“滋”聲，像是在腐蝕。
我摸了摸腰間，匕首還在。戰術手電亮著，光束掃過牆面，管線錯亂，有些介面明顯被改裝過，不是老工業的規格。西側有一條窄通道，被倒塌的貨架擋住一半，但縫隙夠人透過。
“能走嗎？”我問她。
她扶著牆站起來，腿有點軟，但站住了。“能。”
我沒再多說，半扶著她往西邊挪。她靠我右邊，我把持左側警戒。手電光切開黑暗，照出牆上一道新劃痕，像是金屬刮出來的，方向指向地下管道井蓋。
我們貼著牆走，腳步放輕。空氣裡那股甜腥味還沒散盡，吸一口嗓子就發乾。我提醒自己別深呼吸，也時不時看她一眼。她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神回來了，手指也不抖了。
通道盡頭是個拐角，轉過去能看到一截裸露的電纜橋架，底下堆著幾個廢棄儲氣罐。再往前，地面裂了條縫，底下黑乎乎的，不知道通哪。
我停下，手電往下照。
裂縫邊緣有水漬，但不是雨水。我蹲下，用匕首尖蹭了一點，湊近聞——帶酸味，像是電解液洩漏。
“不對勁。”我說。
她靠牆站著，喘勻了氣，低聲說：“氣體成分和資料室那次一樣，神經幹擾型，可能還有記憶誘導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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