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升機旋翼的轟鳴聲在身後漸漸遠去,海風裹著鹹腥味灌進衝鋒衣領口。我右腿舊傷處還殘留著海水浸泡後的發麻感,但腳步沒停。市政廳臺階就在眼前,灰白色的石階被晨光鍍了一層薄亮,像剛擦過的槍管。
臺階下己經圍滿了人。記者、攝像、舉著話筒的主持人,密密麻麻站了三層。閃光燈一亮就是一片白,刺得人眼眶發酸。有人喊:“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開發佈會?”“精神科剛放出來的吧?”
我沒答。揹包帶勒在肩上,防水檔案袋貼著胸口,裡頭裝著從逃生艙帶回來的東西。我一步步走上臺階,步伐不快,右腿落地時微微一頓,但沒偏。講臺是臨時搭的,鐵架子有點晃,我走過去,把檔案袋放在上面,拉開拉鍊。
人群安靜了一瞬。
我抽出第一張照片。十八個人站在雨林營地前,穿著舊式迷彩,臉上有泥有汗,笑得真實。趙衛國站在後排角落,手搭在別人肩上,嘴角翹著,那點笑意不像衝鏡頭,倒像是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把照片舉起來,正對主攝像機位。手臂伸首,沒抖。
“十年前,他在制高點打偏麻醉彈。”我說,聲音不高,但夠清楚,“引爆炸藥坑,C4連環爆。十八個兄弟,一個沒活下來。我左肩中彈,倒下時看見他轉身走人,一步都沒回頭。”
底下有人開始調焦距,咔嚓聲從零星變成密集。一個女記者捂了下嘴,又放下。
我翻出第二頁——軍方任務編號和加密通訊日誌殘頁,紙邊被海水泡得發皺,字跡暈染,但關鍵一行還能認:“‘蝰蛇’代號發信,接收終端ID:F-WG-09”。這是趙衛國私人衛星鏈路的註冊碼,當年全隊沒人知道他有這許可權。
“現在,”我繼續說,“他控制全市淨水系統、學校供餐鏈、地下武裝網。你們的孩子喝的水,吃的飯,走的路,都在他手裡。”
全場靜了兩秒。接著快門聲炸了鍋,像暴雨砸鐵皮屋頂。
這時,右邊傳來腳步聲。周婉寧走上講臺,白大褂被風吹得貼住身體,手裡捏著一枚黑色儲存卡。她站到我右側半步的位置,不多不少。
“這裡面是趙衛國近三年資金流向,”她開口,聲音不響,但壓得住場,“市政工程、教育撥款、醫療採購,每一筆都洗過三道殼公司。我不是來求原諒的。我是來作證的。”
臺下有人低聲議論:“那是趙衛國的女兒吧?”“她怎麼敢站上去?”“瘋了還是真有證據?”
我沒看她,只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她站得穩,手藏在口袋裡,指節繃著,但沒退。
我左手不自覺地摸向左眉骨,那道疤似乎在隱隱發燙,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腥的夜晚。
“我不惹事,”我說,“但也不怕事。這一輩子,我要護住該護的人,討回該討的債。”
話落,現場靜了三秒。然後閃光燈又亮起來,比剛才更急,更密,像要把整個臺階燒穿。
我站著沒動。周婉寧也沒動。我們還在臺上,講臺沒拆,燈沒關,話沒說完。臺下記者還在拍,有人己經開始打電話傳訊息,有人盯著螢幕核對資料,還有人抬頭看著我們,眼神變了。
風從城市方向吹來,帶著柏油路和早點攤的味道。遠處一輛公交車靠站,車門開啟,乘客上下。生活照常進行,但有些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我的手指還貼在傷疤上,沒拿開。周婉寧的白大褂下襬被風吹起一角,像一面沒落下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