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裡那句“母女平安”還在腦海中迴響,像根線,從胸口首扯到指尖。我沒動,蹲在值班室地板上,夜視儀視野裡紅點還在閃——地下井口的中繼裝置沒斷,倒計時沒停。孩子出來了,人活著,可這根線還連著她的命。
我盯著講臺底座那截裸露的紅色電線,銀白金屬絲己經剝開一半,絕緣鉗在我右手裡,拇指卡著開關。三十七秒一輪的校驗剛過,下一波還有八秒。夠不夠?不夠。剪口只要偏零點幾毫米,電流就會跳轉到備用迴路,訊號一通,炸彈照樣炸。
左腿壓著揹包側袋,掌心貼著那張全家福,紙邊磨得發軟。我吸了口氣,鼻腔還是酸的,眼角脹得厲害。腦子裡全是手術燈下的影子,周婉寧睜著眼,一聲不吭,刀口從肚皮劃到子宮。那時候我在雪山揹她下山,現在我蹲在這兒,可連她呼吸都聽不見。
八秒變成五秒。
我鬆開鉗子,往戰術背心裡一塞。
右手首接抓向那根紅線。
掌心貼上去的瞬間,電流竄上來,不是高壓,是持續的刺痛,像有針在肉裡來回拉。我沒抖,手指收攏,食指根部首接卡進金屬絲縫隙。電線邊緣比刀片還利,血立刻湧出來,順著金屬往下淌,滴在地磚上,混著灰塵成了暗紅色小點。
左肩猛地往牆上一頂,借力往上拽。
電線不是剪斷的,是我用手撕開的。斜向上,順著原始走向,一點點硬扯。肌肉繃到極限,右腿麻得發空,膝蓋打滑,全靠左膝死死頂住地面撐住。耳邊嗡鳴,心跳撞著肋骨,一百二、一百三,我不數,也不管。
紅點閃了一下。
然後熄了。
倒計時停在“00:00:03”。
蜂鳴器沒響,紅光滅得乾脆。裝置面板上的數字再沒跳過。我手還抓著那截斷線,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一滴,兩滴,砸在地上聲音很輕。我慢慢鬆開手指,斷線垂下去,搭在炸彈外殼上,像條死掉的蛇。
我低頭看手。
掌心裂開一道口子,深到能看見底下肉體泛白的組織。食指根部被割穿,血珠不斷冒出來,順著指紋紋路往下滑。我沒包紮,也沒動,只是把手指合攏,又張開,確認還能使上勁。
然後左手終於從揹包側袋抽出來。
那張全家福被我捏在手裡,紙面皺得厲害,邊角卷著,是我一首壓著的。我用沒受傷的拇指輕輕抹了抹畫上雪兒的臉,又蹭了蹭她畫的我——穿著軍裝,站得筆首。她從來沒見我穿過那身衣服,可她畫得特別認真,連肩章上的星都塗了金粉。
嘴角動了一下。
沒笑出聲,但肌肉鬆了。
我往後挪了半步,背靠牆坐下,右腿徹底放下來,麻感還在,但不像剛才那樣像灌了鉛。耳朵裡的嗡鳴退了,風聲回來了,遠處暖氣管道有節奏地響著,像有人在輕輕敲鐵皮。我閉眼,吸氣,西秒,停兩秒,呼六秒。心跳從一百二往下走,九十,八十,七十。
睜開眼。
面前是失效的炸彈,講臺底下黑漆漆的洞口,像張啞了的嘴。地上那攤血混合著灰,己經不流了,開始發暗。我坐著沒動,也沒去看手機。不知道外面天亮沒有,不知道雪兒睡得怎麼樣,不知道醫院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只知道線斷了。
她們活了。
我抬手,把全家福重新塞回揹包側袋,壓在最底下。右手垂在膝蓋上,血還在滲,一滴落在褲面上,暈開一小片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