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燈滅了，我踩著最後一級臺階落地，鞋底碾過地面積水，發出悶響。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是周婉寧發來的定位，光點停在西區加壓站西南角的檢修井口。我沒點開地圖，這地方十年前我就來過，那時候還是聯勤保障部派任務，給地下管網做抗爆測試。現在路還是那條路，只是走的人不一樣了。
夜風貼著牆根刮，帶著鐵鏽和溼土味。我拉緊衝鋒衣拉鍊，背上包沉得剛好——戰術手電卡在側袋，氧氣罐綁在左側，切割鉗和訊號繩塞在夾層，淨水單元貼著後背，外殼冰涼。每走一步，裝備都跟著晃一下，但我能感覺到它們都在，一個沒少。右腿膝蓋還在發麻，剛才上樓梯時就有點拖，現在冷風一吹，肌肉繃得更緊。我放慢步子，不急，還有時間。
街面空得像被抽乾了人。路燈間隔太遠，兩盞之間黑一段，我專挑黑處走。拐過廢棄加油站，鐵絲網後面就是加壓站圍牆。我蹲下身，從揹包外層摸出液壓剪，軍用級的，系統前天簽到拿到的，鋸齒口還帶著出廠油膜。對準鎖釦，咔一聲，沒響，剪斷了。翻過去的時候左肩蹭了下水泥墩，衝鋒衣劃了道口子，不管它。
井口在泵房背面，蓋板半掀著，邊緣鏽得厲害。我趴到邊上，頭燈開啟，光柱扎進豎井，照出八米深的積水，水面平得像塊灰玻璃。井壁長滿青苔，往下三米有道檢修梯，缺了兩節。空氣裡一股悶腐味，混著金屬氧化的酸氣。我關掉頭燈，再開一次，確認光束夠首夠硬，能劈開渾水就行。
坐到井沿，把揹包卸下來檢查。拉開主倉，手指一個個過：手電、氧氣面罩、過濾器、防水刀、訊號繩卷軸，全在。淨水單元拿出來看了眼，編號0738，邊境反恐時期的老型號，部隊淘汰後封存，沒想到十年後還能用上。外殼沒裂，接口乾燥，電量指示綠燈。我把它重新塞回內袋，壓在胸口偏左的位置，正好蓋住那張全家福。
站起來，活動了下右腿。膝蓋彎不了太深，蹲下去的時候會抖。我試著單膝跪地模擬管道爬行姿勢，撐了五秒，肌肉就開始抽。不行，水下不能久停，必須一口氣到位。抬頭看天，雲層厚，沒月亮，遠處高架橋上有車燈划過去，一閃即滅。時間差不多了，一點十五分，離系統預警還有一小時西十五分鐘。
閉眼，三秒。
不是為了禱告，也不是為了鼓勁。
是把腦子清空。
十年前最後一次潛行，是在緬北的地下輸油管，隊友三個，我打頭。那天也是這種味道，潮溼、封閉、聽得到自己心跳。後來炸了，火從管底衝上來，我被人推出去，再醒來己經是十年後。現在我又站在這兒，一個人，右腿瘸，舊傷在冒酸水，但任務還得做。
睜眼。
左手握拳，貼在胸口，隔著衣服按了按照片的位置。
右手開啟頭燈，光束再次刺入豎井，照得水面微微晃動。
我退後半步，屈膝，重心前移，盯著八米下的那片黑。
沒有倒數，沒有猶豫，也沒有誰喊開始。
只要跳下去，就算開始了。
身體前傾，腳尖離地，整個人往黑洞裡栽。
風從耳邊刮過，短短一瞬，右腿肌肉猛地一縮，但我沒收腿。
撲通——
水砸開了，冰冷灌進來，耳朵、鼻子、嘴，全是水。
我沉下去，燈還亮著，照出周圍翻起的泥漿，像一團灰霧。
手腳展開，穩住身形，開始下潛。
頭頂的井口迅速變小，只剩一圈模糊的光邊。
下面更深，更黑，什麼也看不見。
但我還在往下，一點一點，朝著主輸水管廊的方向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