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在一旁連連附和,說起臨行前阮眠眠特意叮囑的話,“來之前親家老太太就跟我反覆交代,幾個孩子性子獨立懂事,圓圓跟哥哥待在一起也乖巧不鬧騰。
要是這群孩子嬌氣難管束,人家也絕不會放心把六個小輩送到咱們家小住。普通家庭尚且把獨苗孩子捧在手心裡疼,更何況陳家這般底蘊深厚、格外看重子嗣晚輩的人家,這群孩子在家個個都是長輩心尖上的寶貝,願意送來小住,是十足的信任。”
周老爺子頻頻點頭,眼底滿是真切的讚許。相處這幾天,六個孩子教養得體,從頭到尾沒給周家添半分麻煩,反倒格外勤快貼心。
每日清晨主動清掃庭院落葉,早飯後跟著長輩去菜園摘菜洗菜,傍晚外出遊玩歸來,會自發收好散落的玩具、兒童推車;出門去往黃河灘,彼此互相照看,從不追逐闖禍,待人接物溫文有禮,見到長輩主動問好。這般懂事暖心的模樣,讓周家老兩口打心底裡偏愛這六個機靈懂事的孩子。
七月正值九寨豐水期,海子與瀑布迎來全年最動人的模樣。五花海是整條溝的點睛之筆,湖水澄澈得如同打磨通透的琉璃,陽光斜斜鋪落,湖底的鈣化岩石、沉木、水草分毫畢現,水面分層暈染出奶潤蒂芙尼藍、溫潤翡翠碧、淺蜜蠟黃,像是天神失手打翻了調色盤;微風掠過湖面,水波揉碎藍天白雲與兩岸青山的倒影,每一秒都流動著不一樣的斑斕光影。
陳玉鞍拉著阮眠眠的手,身後跟著大黑,沿著木棧道欣賞這美景,劉穎則在後面給她公婆拍照錄像,她呀希望以後等公婆百年之後,他們還留有思念。
諾日朗瀑布水量充沛至極,千道銀白水流自寬闊斷崖奔湧傾瀉,轟鳴聲響徹山谷,飛濺的水霧撲面而來,站在棧道上瞬間驅散滿身燥熱,晴日水霧間還會浮起細碎柔和的彩虹;一旁的珍珠灘瀑布,溪水漫過起伏鈣華淺灘,水流撞擊石塊碎成萬千銀亮水珠,粒粒滾落如同散落珍珠,正是老版西遊記片尾的取景地。
狹長的蘆葦海靜臥山谷之間,一人多高的青蘆隨風輕輕搖曳,淺翠湖水穿行蘆叢,溫柔靜謐;遠處長海背靠覆著薄雪的連綿青山,湖水沉作沉靜墨藍,遼闊悠遠。
木質棧道沿著海子蜿蜒穿梭,六位長輩不趕行程,慢悠悠緩步閒逛,走累了便坐在湖邊木亭歇腳,泡一壺清茶靜賞山水,徹底拋開平日照看孩童、操心家事的繁雜瑣事,望著眼前不染塵俗的湖光山色,連連感嘆這裡風光美得驚心動魄。
阮眠眠、孫小暖還有林琳嫂子並肩倚在長椅上,逛了大半日山路,三人都渾身乏軟。阮眠眠微微弓著背,指尖反覆揉搓發酸發僵的膝蓋,方才日頭曬得久了,臉頰發燙心口發悶,這會兒一陣山風掠過,刺骨的涼意順著骨頭縫往裡鑽,她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寒顫,望著眼前這副治癒景緻,語氣裡摻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奈,輕聲吐槽起來。
“真是世事難料,誰能想到幾十年前酷暑暴曬、寒冬踏雪都毫不在意的我們,如今反倒成了一碰就碎的脆皮,冷不得,也熱不得。”
孫小暖聞言側過頭,眼角彎起溫柔柔軟的笑意,她抬手輕輕揉著酸脹的小腿肚,掌心貼著微涼的皮肉,深有同感地接話,聲音平和舒緩。
“可不是嘛,咱們實打實成了嬌氣的脆皮身子。但這也不是咱們獨一份的難處,活到咱們這個年歲,誰都逃不開這樣的變化,我們從來都不是什麼特殊的人,世間大半同齡人,都在經受這般細碎的煎熬。”
林琳嫂子緩緩點頭,目光悠悠飄向遠處蜿蜒流淌的溪水,心底漫開一層淡淡的唏噓,思緒不由自主飄往遙遠的古時,慢悠悠開口感慨,“說起來也是,人一上年紀,身子骨就不由自己做主。擱古時候,像咱們這般家世出身的老人家,更是半點不敢輕易病倒、撒手離世。
為官做宦的家族最看重丁憂,家中長輩一旦故去,後輩便要辭官歸鄉守孝三年,大好仕途直接中斷,一輩子的前程都可能就此斷送。縱是病痛纏身,也得強撐著一口氣半死不活硬扛著,半點不敢鬆勁。”
一旁的孫小暖聽得眼前一亮,連連頷首,眼裡滿是認同,由衷讚歎道:“嫂子這番話說得實在太有道理了,我從前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一下子就通透了。”
一句“丁憂”輕飄飄落在耳邊,瞬間戳中了阮眠眠,她先是一怔,隨即低低地笑出聲,清亮柔和的笑聲消散了方才縈繞心頭那點傷春悲秋的悵然。
方才行走山間時,看著草木枯榮,又感受著自身日漸衰敗的身體,她難免暗自惆悵,惋惜逝去的青春,懼怕衰老帶來的諸多不便,心頭沉甸甸堵著一層淡淡的愁緒。可如今一對比古時身不由己的世人,那點鬱結瞬間煙消雲散。
孫小暖順著她的思緒輕輕嘆息:“古時候的人,活著連生死都不能由自己做主,事事要捆綁兒孫前程,活得實在太累。”
阮眠眠靠在微涼粗糙的木椅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眼底漾開鬆弛平和的微光,“是啊,和他們比起來,我們已經幸運太多。如今我們可以坦然看待生老病死,身子不適便安心調養,不必為了後輩的前途,拖著殘破的軀體苦苦硬撐,連離開都要顧慮萬千枷鎖。”
林琳望著漫山爛漫的花草,輕輕附和,“能這般自在看淡生死,不用被世俗規矩綁住,是咱們這代人獨有的福氣。”
孫小暖伸出手,輕輕攬住阮眠眠的肩頭,三人緊挨在一起,溫柔的山風捲著花香落在鬢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