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激得他嗷一嗓子蹦起來，褲腿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山風一吹，凍得他抱著腿直哆嗦，剛才的囂張勁兒半點不剩，乖乖跟在哥哥身後，再也不敢瞎蹦躂了。
越往上走，綠意越淡，漫山遍野的灰褐色碎石取代了林木。大的石塊像磨盤，小的像蠶豆，一腳踩下去，碎石順著坡往下滑，每挪一步都得費兩倍力氣。
這便是有名的“碎石坂”，夏季滾石頻發，冬季結冰路滑，是整條巡邏線最難啃的硬骨頭。
海拔越升越高，空氣越來越稀薄，剛才還吵吵鬧鬧的幾個小子漸漸沒了聲，個個張著嘴喘氣，臉蛋憋得通紅。
頭頂的太陽曬得後頸發燙，山風颳過來卻帶著冰碴子的冷，真正是“日曬臉皮疼，風吹骨頭寒”。
糖糖腳步慢了下來，嘴卻還硬著，“這點路……小意思，我以後當兵……天天走！”話沒說完就絆了一下，差點撲在碎石堆上，虧得丸子手快拽了他一把。
壯壯胸口的圓圓倒是全程精神，一會兒伸手抓天上飄的雲影，一會兒揪他壯壯伯伯的帽徽玩，走累了就把臉埋在壯壯胸口歇兩分鐘，歇夠了又抬頭四處張望，全程一聲沒哭，乖得讓人心軟。
身後小張背上的糰子就更自在了，晃著晃著就睡著了，小腦袋歪在他肩窩，口水把肩章溼了個透。
睡醒了也不鬧，伸出小手揪小張的耳朵玩，嘴裡唸唸有詞，“叔叔耳朵……軟乎乎……”小張哭笑不得，巡邏途中不能擅動，只能挺著脖子任由她擺弄，一路走一路在心裡默唸“紀律紀律”。
足足走了六個鐘頭，轉過最後一道山樑，界碑與冰川驟然撞進眼裡。
灰褐色的界碑穩穩立在冰川腳下的山口，“中國”兩個鮮紅的大字在陽光下亮得發燙。身後是連綿的冰川，雪峰刺破湛藍的天幕，冰舌像凝固的白色河流從山坳裡鋪展下來，陽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碎鑽似的銀光。
風捲著細碎的冰粒吹過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天地間靜得只剩山風掠過冰峰的輕響，遼闊得讓人胸口發漲，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
剛才還喊累喊酸的幾個小子，一下子就安靜了。
團團忘了揉酸掉的小腿，仰著脖子盯著界碑看了好半天，才小聲說，“我們會守護好國家的。”糖糖也收了嬉皮笑臉的模樣，指尖輕輕碰了碰冰涼的碑身，跟著壯壯的樣子，抬手敬了個格外鄭重的軍禮。
壯壯掏出隨身帶的紅漆，帶著孩子們挨個給界碑描紅。小傢伙們手握著粗大的毛筆，描得超認真，他們都有毛筆字的功底，寫的超級認真，眼神那是亮得驚人。
描完最後一筆，四個小子並排站在界碑前，挺著小胸脯跟著壯壯喊，“邊防有我在，祖國請放心！”
清脆的聲音撞在冰峰上，又順著山風飄遠。趴在小張背上的糰子被喊聲嚇了一跳，懵懵懂懂地跟著大喊一聲：“放心！”尾音拖得長長的，把肅穆的氣氛攪得稀碎，大夥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返程的路比來時更磨人。四個小子腿都軟了，你扶著我、我拽著你，腳步踉踉蹌蹌，嘴卻沒閒著。
“等回了家，我要跟全班說，我巡邏過真邊防，還親手給界碑描紅了！”
“我以後要當邊防兵，就守著這座雪山，比爸爸守得還好！”糖糖嘟嘟囔囔地說，話音剛落就踩空了一步，趕緊抓住團團的衣角。
壯壯低頭看了眼胸口，圓圓早就睡熟了，小臉蛋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點口水印。身後小張背上，糰子又睡了過去，小嘴巴咂巴著，像是夢見了滿兜的奶酥。
夕陽把一行人影子拉得很長，高低錯落的迷彩隊伍踏著碎石慢慢往山下走。山風裹著冰川的涼意吹了過來，壯壯望著遠處漸漸隱入暮色的雪峰，忽然覺得，這臨時改了行程的體驗之旅，反倒比精心安排的探親更有分量。
畢竟從祖輩就守著的邊防線上，又多了六雙小小的腳印。關於堅守與責任的種子，就這麼順著山風，悄悄落進了小傢伙們的心裡，等著哪天生根發芽，長成新的白楊，守著這片冰峰與河山。
三天巡邊路走下來，六個小傢伙非但沒蔫，反倒個個精神頭更足了——曬黑了一圈，腿腳也練得利落了，連最小的圓圓都練出了“上車就睡、下車就瘋”的本事。
壯壯要去的三號界碑點位路更險、條件更苦，實在沒法再拖著一串小尾巴，便驅車把孩子們送到了防區規模最大的中心哨所，託付給了哨所王班長。
這中心哨所坐落在半山坡的平緩臺地上，紅頂白牆的營房整整齊齊，旗杆上的國旗迎著山風獵獵作響。
哨所背靠覆著殘雪的青灰色山樑，眼前鋪著漫無邊際的高山草甸，一條清凌凌的山溪從旁蜿蜒流過，溪邊長滿齊膝的野草與灌木叢，遠處的冰川在陽光下泛著冷潤的玉色，像嵌在天邊的一塊凝脂白玉。
院子裡還辟了半畝小菜地，種著土豆和油麥菜，邊角栽著幾叢格桑花，在滿目的蒼綠裡添了點軟乎乎的豔色，是整條防線上最有“煙火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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