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慢慢收回手,看著老馬猴僵硬的屍體。
他花了那麼大的力氣,打服了所有的猴霸,在花果山建立了一個所有猴子都能吃飽、不受欺凌的規矩。他以為這樣就是大同,就是最合理的秩序。他在這虛假的完美中沉溺了幾十年。
但現在他發現,只要生死簿的規則還存在,只要閻羅王還握著勾銷生機的筆,他建立的秩序就毫無意義。
無論猴子們在這水簾洞裡吃得多飽,睡得多好,時間一到,全都會被那套不講道理的規則收走性命。
這極度不合理。
這極度荒謬。
他安逸的快樂被打碎了,被安逸麻痺的潛意識重新復甦。
西牛賀洲,靈臺方寸山。
古柏樹下的巨大棋盤上,黑白兩色棋子已經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大半個盤面。
鎮元子與須菩提祖師相對而坐。懸浮在兩人中間的萬里同心鏡裡,清晰地映照著水簾洞鐵板橋上的一幕。
鏡中,石猴低著頭,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
菩提祖師看著鏡中的畫面,微微撫須,原本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語氣中帶著一絲瞭然與篤定。
“你看,老道說得沒錯吧。”菩提祖師捏起一枚白子,穩穩地落在棋盤上,“天地生靈,皆有壽數,此乃陰陽交替之造化。這猴頭享受了幾十年的安逸,如今親眼見到同類老死,切身感受到了壽元將盡的大怖。”
菩提祖師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這便是天數到了。他心生恐懼,自然就會動了求長生、尋仙訪道的念頭。你那五莊觀後院的人參果樹枝條,老道我是要定了。”
鎮元子手裡捏著一枚黑子,視線卻沒有離開同心鏡的鏡面。
他看著鏡中石猴那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石猴緩緩抬起頭時,那雙純金色的眼瞳。
那雙眼睛裡,沒有對死亡的畏懼,沒有對幽冥的恐慌,也沒有那種凡夫俗子渴求長生不老時的狂熱。
那裡面只有一種純粹的排斥,以及深不見底的怒意。
鎮元子將手裡的黑子扔回棋簍,發出一聲脆響。
菩提祖師動作一頓,看向鎮元子。
“他不是怕死。”鎮元子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看透本質的銳利,“他是在憤怒。”
“憤怒?”菩提祖師不解,“生老病死乃天地常理,他怒從何來?”
“對你我而言是常理,對他而言,卻未必。”鎮元子指了指鏡子,“他憤怒的,是這方天地收走生靈性命的定數。他憤怒的,是自己建立的秩序在生死簿面前毫無意義。”
鎮元子站起身,理了理純白色的長衫。
“他不想順應你們的造化去乞求長生。他想把那個管壽命的規矩,給徹底砸了。”
水簾洞內。
石猴站起身,抱起老馬猴漸漸冰冷的屍體,大步走出了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