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說,人都有慾望,好利惡害。又說要讓老百姓富起來,他們才講規矩。”
石猴的聲音很大,確保每一個人都能聽見,“我們山上的猴子,在果子不夠吃的時候,強壯的會打死弱小的。後來我定了規矩,果子夠吃了,他們就不打了。”
石猴緊緊盯著荀況。
“但如果有一天,天地間的果子,永遠吃不完。每個人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根本不需要去搶。”
“到了那個時候,人還會為了利而作惡嗎?你的那些禮法,還有用嗎?”
整個學宮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鬨笑。
“哈哈哈!果子永遠吃不完?此人莫不是餓瘋了,在此做白日夢!”
“天下田地有數,五穀產出有定,何來永遠吃不完之物?真乃痴人說夢!”
“墨者本就異想天開,如今找來的幫手更是荒謬絕倫!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汝當自己是天帝乎?”
學子們毫不留情地嘲諷著。在他們看來,這個戰亂頻仍、餓殍遍野的時代,提出“物質無窮”這種假設,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禽苦滿頭大汗,拉著石猴的袖子低聲說道:“足下,此言確實有些過了。天下物產皆有定數,怎會無窮無盡?”
石猴沒有理會禽苦,也沒有理會周圍的嘲笑,他只是固執地看著高臺上的荀況。
荀況看著臺下那個裹著破布的怪人。他沒有笑。
作為當世最頂級的思想家,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石猴這句話背後隱藏的極端邏輯。
如果真的剔除了“資源匱乏”這個導致人類爭鬥的最核心因素,那他這套建立在“分配有限資源”基礎上的禮法體系,確實會瞬間失去存在的意義。
但荀況是個極度務實的人。
“壯士。”荀況緩緩開口,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嘲笑,“子之所言,乃大同之世也。然今趙、魏連年征戰,白骨蔽野,天災人禍不斷,何來無盡之果?
子這般假設,終究只是上古神話之境,非當世之理。治世,當以當世之法。”
荀況的回答很包容,但也明確指出了石猴想法的不切實際。他不認為石猴能給出什麼實質性的見解,只當這是一個對亂世絕望、從而產生極端幻想的流浪者。
講學散去。學子們三三兩兩地離開,路過石猴和禽苦時,依然會投來鄙夷的目光。
荀況走下高臺,正欲返回內室。
“老頭,你等一下。”石猴跨過幾張案几,攔住了荀況的去路。
幾名執役立刻上前,想要驅趕。荀況擺了擺手,示意執役退下。
“壯士還有何指教?”荀況看著石猴。
“你覺得我在做夢。”石猴直視著荀況,“你覺得果子不可能吃不完。”
“難道不是嗎?”荀況反問,“地力有時而窮,人力有時而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