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宿舍割腕了,留了張紙條寫著‘我自願放棄生命,與公司無關’。網上已經傳開了,公司剛剛發聲明說這是員工個人行為,與企業無關,還強調房某某‘心理素質差’,‘不適應現代企業競爭環境’...”
我感到一陣噁心。他們不僅要從肉體上榨乾一個人,連自殺都要被扭曲成“自願”行為,成為證明員工“不合格”的證據。
“幫我查房某某在哪家醫院,”我對小林說,“另外,聯絡律師朋友,問問這種情況下企業法律責任。”
去醫院的路上,我刷著新聞評論區。令人驚訝的是,竟然有相當多人支援公司的做法。
“不願意加班就別佔著崗位”、“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吃不了苦”、“企業也不容易”...這些評論獲得大量點贊。更有人邏輯清奇地反問:“不是你推倒的你為什麼扶?”——意思是既然不是你造成的困境,為什麼要同情?
這是什麼狗屁邏輯?按這個說法,所有社會正義都不應該存在,因為“不是你推倒的你為什麼扶”?所有互助關懷都成了多管閒事?“不是你做的你為什麼要管”?
到醫院時,房某某已被推出急救室。醫生表示他失血過多但已脫離危險。公司派來的代表比我先到,正在與家屬交談——更準確地說,是在施壓。
“老房啊,公司考慮給你們一筆慰問金,但需要你們籤這份宣告,”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說著,“證明這是房某某個人行為,與公司無關。簽了字,三萬元馬上到賬。”
房某某的父親顫抖著手拿起筆,被剛到的我及時制止。
“我是陳默,社會評論員。這份宣告不能籤,”我轉向公司代表,“你們這是在用錢封口,逃避責任。”
公司代表冷笑:“陳先生,我司完全遵守勞動法。員工加班都是自願的,有簽字為證。房某某心理脆弱做出極端選擇,我們也很遺憾,但企業沒有義務為每個員工的個人心理問題負責。”
又是“自願”。我忽然意識到,這個詞正在被系統性濫用,成為所有剝削行為的遮羞布。
“有簽字就代表真正自願嗎?”我反問,“當選擇只有‘自願簽字’和‘被辭退’時,這還是自願嗎?”
對方不為所動:“這是現代企業的管理方式,優勝劣汰。不適應的人本來就不該留在系統內。”
系統。規則。這些詞在他口中如此自然,彷彿在陳述宇宙真理。
這時我的手機震動,收到小林發來的訊息:“陳老師,查到了,那家公司隸屬宏運集團,他們正在推廣這套‘效率管理系統’,還準備辦培訓班收費教其他企業呢!”
原來如此。這不僅是一家企業的行為,更是一套正在被標準化、商品化的扭曲邏輯,準備推廣到更多地方,捆綁更多人。
我看著病房內昏迷的房某某,他臉色蒼白如紙,手腕處纏著厚厚繃帶。他只有二十六歲,卻已有半頭白髮。
離開醫院時,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陳默先生嗎?建議您不要再深入關注此事了。”對方聲音經過處理,聽不出男女,“有些規則不是為了打破而存在的,而是為了保護整體效率。個人不適應,可以淘汰,但規則必須維持。”
“你是誰?憑什麼威脅我?”我質問道。
“不是威脅,是忠告。您還記得‘不是你推倒的你為什麼扶’這句話嗎?有時候,過多關心不該關心的事,會讓自己陷入困境。好自為之。”
電話被結束通話。我站在醫院門口,忽然感到一陣寒意。這不再只是一起簡單的勞資糾紛,而是某種更大、更系統性的東西。一套正在吞噬人性的規則,卻打著“效率”、“自願”和“進步”的旗號。
回到家中,我意外發現門縫下塞著一張紙條,列印的宋體字簡潔冷酷:
“規則就是規則,不適應者出局。問太多問題的人,往往成為規則外的例外。——善意的提醒”
我開啟電腦,發現無法登入社交媒體賬號——密碼錯誤。嘗試重置密碼時,系統提示我的賬號因“涉嫌違規”已被暫時凍結。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起來。這座城市在雨幕中變得模糊而不真實,彷彿被某種無形之網籠罩。我知道,我已經觸動了那張網的某一根線,而現在,整張網開始振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