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轉回頭,我不再去看。手電光指向樓梯口,光束劈開黑暗,照亮幾級向下延伸的、佈滿灰塵的木階。
一步一步,極其緩慢,極其輕。我走在前面,瀟瀟緊貼在我身後,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傳導過來。腳下的木板依然發出呻吟,但在這死寂中,每一聲“吱呀”都像驚雷一樣敲在心頭。我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警惕著任何一絲異動。
堂屋的黑暗似乎更加濃厚,手電光幾乎照不透。那規律的水滴聲還在,嘀嗒,嘀嗒,此刻聽起來卻像倒計時。我拉著瀟瀟,幾乎是躡足而行,繞過歪斜的桌椅,向著記憶中大門的方位挪去。
門還在那裡,虛掩著。門外是沉沉的夜和雨幕。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那冰冷潮溼的木門門板時——
“咚。”
一聲悶響,從我們頭頂正上方傳來。
二樓。那張床的位置。
聲音不重,但很沉,像是什麼有分量的東西,從床上……滾落到了地板上。
我和瀟瀟同時僵住。
緊接著——
“沙……沙……沙……”
那熟悉的、令人骨髓發寒的沙沙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的來源很明確,就在二樓,就在那間房的地板上。緩慢,從容,帶著一種黏膩的質感,彷彿那滾落的東西,正在地板上……拖曳著自己,移動。
它下床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當頭淋下。
“快!”我低吼一聲,再顧不得掩飾聲響,猛地拉開木門!
陳舊的門軸發出尖銳刺耳的“嘎——”一聲長音,劃破老宅的寂靜。門開了,冰冷潮溼的山風夾著雨絲,瞬間撲打在臉上。
我們跌跌撞撞衝進雨夜。身後,老宅像一個沉默的黑色巨獸,蹲伏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二樓窗戶的位置,只有一片空洞的漆黑。
但我們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頭確認。泥濘的山路溼滑難行,雨水很快澆透了本就未乾的衣服。我們深一腳淺一腳,朝著來時記憶中的方向,也是遠離那棟老宅的方向,拼命跑去。手電光在雨幕中搖晃,只能照亮前方几步之遙模糊的樹影和亂草。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雙腿像灌了鉛,直到那棟老宅徹底被夜色和山林吞沒,再也看不見一點輪廓,我們才不得不停下來,靠在一棵巨大的、樹皮粗糙的古樹下喘息。
雨小了些,變成了濛濛的雨霧。山林裡一片漆黑,只有雨水從樹葉上滴落的聲音。我們渾身溼透,冷得牙齒打顫,但更冷的是心底那層無法驅散的寒意。
瀟瀟癱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無聲地抽動。她在哭,但已經沒有力氣發出聲音。
我背靠著樹幹,滑坐在地,手電還緊緊攥在手裡,光束無力地垂向地面,照亮一小圈溼漉漉的苔蘚和落葉。腎上腺素退去後,極度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捲而來。
那張床……到底是什麼?床底下那計數、刮擦的東西是什麼?床內側那嘆息、呼吸的又是什麼?最後滾落下來的……是那床被褥嗎?還是被褥裡裹著的東西?
黃曆上簡單的“忌安床”三個字,背後究竟藏著怎樣陰森詭譎的禁忌和過往?這深山荒村裡,曾發生過什麼,才讓一張看似普通的雕花古床,變成如此可怕的物事?
問題沒有答案,只有冰冷的雨和更冰冷的恐懼,滲進骨髓。
天邊,依舊是一片沉甸甸的墨黑,離黎明似乎還有無盡的漫長。
我抬起頭,望向我們逃來的方向。夜色如墨,山林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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