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北十二樓的垛口邊,看著她們三個人的背影沿著長城蜿蜒的脊背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遊客的人群裡。風灌進我的領口,涼颼颼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是那塊磚。磚上的刻痕在黑暗中發著白光,像一隻隻眼睛,盯著我看。我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索性坐起來,開啟電腦,登入了我那個已經很久沒用的微博賬號。
“@長城守夜人陳默”,這是我給自己起的名字。十五年了,我發了三千多條微博,幾乎每一條都在說同一件事——請別傷害長城。我拍過那些被刻字的磚石,拍過被撬走的城磚留下的空洞,拍過垛口上被人為掰斷的痕跡。每張照片都是一份病歷,記錄著這座偉大建築身上的傷口。
那天晚上,我寫了一段話:
“今天,八達嶺長城北十二樓,又多了七個字。張某霞二姐妹留念。我不知道張某霞是誰,但我替那塊燒製於嘉靖年間的城磚記住了這個名字。五百年的沉默,抵不過一把剪刀的幾秒鐘。每一道刻痕都是不可逆的,每一塊磚都是不會說話的傷員。我懇求每一位來長城的人,看看就好,別留下任何東西——除了腳印,什麼都別留下;除了照片,什麼都別帶走。長城會老,但別讓它因為我們的手而疼。”
配圖是那塊磚的照片。我沒有給張某霞的臉打馬賽克——不是我忘了,是我故意的。我想讓所有人都看看,是誰的手,在那塊五百年的磚上留下了這道疤。
發完微博,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我關了燈,重新躺下。窗外的風停了,安靜得不正常,像是整個北京城都在屏住呼吸。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然後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長城上,但不是白天的那段長城。天是暗紅色的,像一塊淤血。長城兩邊的山都禿了,光禿禿的山脊上站滿了人——不,不是人,是影子。那些影子一動不動地站著,面朝城牆,像在默哀。
我低頭看腳下的磚,所有的磚都活過來了。它們在呼吸,一伏一伏的,像胸腔在起伏。每一塊磚的表面都佈滿了刻痕——不是今天的新痕,是幾百年來所有的刻痕,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像麻子的臉。那些刻痕在滲水,不,不是水,是灰色的、黏稠的液體,像是磚的血液。
然後我聽見了聲音。
很輕,很遠,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我蹲下來,把耳朵貼在磚上——那些磚在說話。不是一個聲音,是千千萬萬個聲音疊在一起,像合唱,又像哀嚎。它們在說一個字:
“疼。”
就一個字,反覆地說。疼。疼。疼。
我從夢中驚醒,渾身是汗。枕頭溼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是涼的,但臉上是熱的,像被火燒過。
手機亮了,是微博的提示音。我拿起來一看——那條微博已經轉發了三千多次,評論兩千多條。大部分是支援的,但也有幾條刺眼的。
“多管閒事,人家刻個字怎麼了?”
“你誰啊?長城是你家的?”
“這人有病吧,還把人照片掛出來,侵犯肖像權知道嗎?”
“陳默是吧?我記住你了。”
我放下手機,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陌生——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像一具還沒死透的骷髏。這是我嗎?我才四十三歲啊。
擰開水龍頭的時候,我聽見水管裡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水管裡滾動。我關了水,聲音也停了。我再開啟,聲音又來了。
我趴在水池邊往裡看——黑漆漆的管口裡,什麼都看不見。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從水管的那一頭,從黑暗的最深處。
我趕緊關了水,回了臥室。
那天之後,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