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嚇你的365天》第935章 第316天 發獃(2)(1)

作者:摸魚一哥·2個月前

它就在那裡。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陽光穿過指縫,在地面上投下淡薄的影子。那影子不太對——它比正常的手影多出幾根手指,像某種植物的根系,在石板地上微微蠕動。我沒有害怕。這具身體已經不會害怕了。或者說,害怕是一種屬於人類的、屬於那個世界的情緒,而我正在一點一點地失去它。

主持人還在滔滔不絕地介紹比賽規則,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我聽見他說:“不能玩手機,不能交談,不能笑,閉眼不能超過十秒。”多麼熟悉的規則。多麼精心設計的圈套。我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坐在摺疊椅上的選手們。他們還不知道自己正在走進什麼。

一共有四十六個人報名。和去年一樣的數字。我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數錯。四十六。去年也是四十六。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去年比賽結束之後,那些參賽者去了哪裡?他們拿了參與獎,領了紅茶和蜂蜜,然後就走了。走了之後呢?他們有沒有在某個深夜突然醒來,發現天花板上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他們有沒有在發呆的時候,看到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線條和光點?

我試圖回憶那些人的臉。胖男生,四十多歲的大姐,青筋暴跳的男人。他們的面孔像被水泡過的相片,模糊得只剩下一些大致的輪廓。我不記得他們的名字,甚至不記得他們離開時的表情。那些被淘汰的人,那些被選中的門,那些和我一樣坐到了最後的人。

那個和我一起堅持到太陽下山的四個人,工作人員在他們耳邊說了什麼,他們就乖乖地站起來走了。他們去了哪裡?他們現在在哪裡?

我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更原始的東西——那種即將被徹底抹去之前,殘存的最後一點本能的掙扎。我在抗拒什麼?我在抗拒遺忘,抗拒消融,抗拒變成一臺永不關閉的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

那個光的人形沒有離開。它就站在我身邊,肉眼看不見它,但我能感覺到它的重量——一種不在地球上任何秤盤上顯示的重量,壓在意識的最深處,像一塊沉入深海的鐵錨。它在注視場上的選手們,一個接一個地審視,像在挑選果實。我知道它在找什麼。它在找那些裂縫,那些天生的、從小就比別人寬上幾分的裂縫。它在找像我一樣的孩子。

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小女孩還坐在那裡。她大概堅持了二十分鐘,嘴角微微上揚,不知道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一個NPC扮成一隻巨大的兔子,在她面前跳來跳去,她沒有笑,也沒有眨眼。她的目光穿過兔子的身體,落在某個只有她能看到的畫面上。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你看到了什麼?”我問。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我看懂了。她說的是:外婆。

我的眼眶突然湧上一股熱意。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某種更復雜的、無法命名的東西。她也看到了外婆。和我一樣,她也把那個世界當成了親人的召喚,當成了童年記憶的延伸,當成了某種溫暖的、無害的幻覺。她不知道那些線條在做什麼,不知道那個輪廓意味著什麼,不知道那個像外婆一樣溫暖的光影,其實是一臺機器的觸手在模擬她最渴望的東西。

我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想把她搖醒,想在她耳邊大聲喊:不要看,那是假的,那不是你的外婆,那是——

我的手指懸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個光的人形猛地收縮了一下,像一顆心臟在跳動。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我的胸腔裡湧出來,把我的手臂死死地按在原地。不是物理上的力量,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契約性的約束。它不允許我打斷比賽。不允許我破壞這個儀式。

我收回手,站起來。

陽光很好。幸福古村的老梨樹開滿了白色的花,花瓣被風吹落,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像是下了一場不合時宜的雪。小院咖啡的院子裡,燒烤架上的青煙嫋嫋升起,肉香和花香混在一起,甜鹹交織,構成了這個下午獨特的味道。音響裡的催眠曲換了一首,這次是肖邦的夜曲,鋼琴聲像水滴一樣一顆一顆地落下來,每一顆都恰好落在心跳的間隙裡。

一切都是精心設計的。音樂、氣味、光線、溫度,甚至風吹來的方向和力度。這不是一場發呆比賽,這是一場儀式,一場獻祭,一場持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針對人類注意力的收割。

我走到院子的角落裡,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土上畫了一個圈。那些線條立刻從我的指尖湧出來,沿著圈的內壁遊走,把這個簡單的圓形變成了一幅複雜到令人眩暈的圖案。我盯著那幅圖案看了很久,終於看懂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那些線條在記錄。

每一根線條對應一個人,每一次遊走對應一次發呆。那些被奪走的注意力,那些在發呆中流逝的時間,都被這臺機器儲存起來了,變成某種我看不懂的能量形式。這個發呆大賽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幸福古村只是無數個收割點中的一個。在這個國家的其他地方,在這個世界的其他角落,還有無數個類似的比賽在同時進行。它們有各種各樣的名字——冥想大賽、靜心大賽、不眨眼大賽——但本質都是一樣的。

它們都在開啟門。

太陽慢慢偏西了。選手們一個接一個地被淘汰,休息區裡的人越來越多。我一直在觀察那個小女孩,她的眼皮開始打架了,但她倔強地撐著,不肯閉眼超過十秒。一個NPC在她面前做鬼臉,她沒有反應。另一個NPC拿了一根烤玉米在她鼻子前晃,她的鼻翼扇動了兩下,但嘴角紋絲不動。

她很厲害。比當年的我還厲害。

我開始著急了。不是為自己著急,而是為她著急。她在贏。她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冠軍的位置,走向那三千塊錢,走向那間民宿的房間,走向那個凌晨三點的、遍佈發光線條的噩夢。她正在成為下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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