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垃圾袋提到樓下垃圾桶的時候,保潔阿姨正好在收拾。她看了一眼我手裡的袋子,皺了皺眉:“小夥子,你這扔的啥?臭成這樣。”
“蔥,”我說,“爛了。”
“好好的蔥怎麼會爛成這樣?你是不是放太久了?”
我沒回答。把袋子扔進垃圾桶,轉身就走。可走了兩步,我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垃圾桶旁邊有一小截蔥白,不知道是從我的袋子裡掉出來的還是本來就在那裡的。它躺在水泥地上,已經幹了,蔫了,像一截枯死的手指。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後快步走開了。
回了家,我用肥皂洗了三遍手,可那股味道還是洗不掉。它滲進了我的皮膚裡,滲進了我的指甲縫裡,像是長了根一樣,怎麼都拔不出來。我換了一身衣服,把昨天穿過的那套塞進洗衣機,倒了雙倍的洗衣液,按下啟動鍵。洗衣機轟隆隆地轉起來,我站在旁邊,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因為空調開得太低,而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些蔥被我扔掉了。廚房收拾乾淨了。窗戶打開了通風。一切都在恢復正常,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可我騙不了自己,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不是因為那二十萬的損失,不是因為那個被抓的博主,不是因為那些可能要來找我的警察。
是因為那些蔥。
不是因為它們爛在了我家廚房裡,而是因為,從今以後,我每次看到蔥,都會想起這件事。超市裡的蔥,菜市場裡的蔥,飯店裡撒在湯麵上的蔥花,別人朋友圈裡曬的農家樂照片里長在地裡的蔥——所有的蔥,都會變成那天下午那片無邊無際的墨綠色的田,變成那對老兩口哭得站不起來的樣子,變成那個博主被抓時臉上的表情,變成我蹲在廚房門口看著一堆爛蔥發愣的蠢樣。
那些蔥爛了,扔了,可它們還在我的腦子裡長著,越長越旺,越長越瘋,像是施了肥一樣,根本停不下來。
我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根菸。樓下有人在聊天,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晾衣服,一切都很正常。太陽照常升起,日子照常過,沒有人知道這棟樓的某間屋子裡,曾經堆滿過一整個廚房的腐爛的大蔥。
可我知道。我會永遠知道。
煙抽完了,我把菸頭掐滅在花盆裡,轉身回屋。路過廚房的時候,我習慣性地往裡面看了一眼。空的。檯面上什麼都沒有,連一片蔥葉都沒留下。可我還是聞到了那股味道,辛辣的、生澀的、腐爛的、發酵的,混合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我的廚房裡安了家。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知道那只是我的心理作用,是我腦子裡那些揮之不去的蔥在作祟。可那股味道就是不走,它藏在牆縫裡,藏在櫃子的角落裡,藏在天花板的夾層裡,等著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地鑽出來,鑽進我的鼻子裡,提醒我:
你拿了不屬於你的東西。
你沒有還回去。
你永遠不會還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個夢。夢裡還是那片蔥田,還是那些墨綠色的、無邊無際的蔥。可這一次,我沒有站在田埂上,也沒有在拔蔥。我站在那片田的正中央,四周全是齊腰高的蔥,密不透風,把我和整個世界隔開了。
風吹過來,蔥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我聽著聽著,忽然發現那些沙沙聲裡藏著話。
“還回來,”它們在說,“還回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就在這時,我低下頭,看到自己的腳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蔥。綠色的葉子從我的腳趾縫裡長出來,白色的蔥白取代了我的小腿,我整個人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轉地變成一株大蔥。
我想喊,喊不出聲。我想跑,動不了。我只能站在那裡,讓那些蔥葉把我吞沒,一點一點地,從腳到頭,直到我也變成這片蔥田的一部分。
沙沙沙。沙沙沙。
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枕頭上全是汗。我摸了摸自己的腳,還好,還是人的腳。可我不敢看鏡子,因為我怕鏡子裡出現的不是我的臉,而是一截白生生的、沒有五官的蔥白。
那些蔥爛在了我的廚房裡,可它們在我的腦子裡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一片怎麼都拔不乾淨的田。那片田裡沒有別人,只有我,孤零零地站在正中央,四周全是墨綠色的、無邊無際的蔥。
它們永遠都在。
沙沙沙。
。沙沙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