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的帖子，我是在凌晨兩點開啟的。
那個資料夾裡只有一個網頁存檔檔案，檔名是一串看不出規律的字元：“f8a3d9c2.ht”。雙擊開啟之後，瀏覽器裡出現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論壇介面。暗黑色的背景，熒光綠色的邊框，頁面的設計風格像是從2005年穿越過來的——粗糙、簡陋、充滿了早期網際網路特有的那種不設防的粗糙感。論壇的名字叫“暗港”，logo是一艘在暴風雨中航行的黑色帆船，船身上有一個模糊的骷髏圖案。
DeepClean的帖子在論壇的“電商討論”板塊裡被置頂了。帖子標題很普通，甚至在那個充斥著“日賺三千”“暴力引流”“黑五類”標題的環境裡顯得過於樸素了——《我是怎麼靠刪差評月入六位數的（真實記錄）》。
發帖時間是2021年3月15日。消費者權益日。
細想一下這個日期，諷刺得像一個刻意的笑話。
帖子沒有廢話，開篇就是一份詳細的“入行指南”。DeepClean自稱從2018年開始做刪評，到發帖時已經在這個行當裡摸爬滾打了將近三年。他說自己最初只是個普通的中介，從各個電商群裡收單，然後把單子轉給手上有小二資源的上線，賺中間的差價。一單賺個一兩百塊錢，一個月下來也就萬把塊的收入，不夠看。後來他認識了一個人，一個他從頭到尾沒有透露任何身份資訊的人，只用了一個代號——“G”。
論壇帖子裡，DeepClean提到G時用了一種很剋制的語氣，但我能感覺到那種剋制背後藏著的東西。不是尊敬，不是感激，而是恐懼。他在帖子原話裡是這樣寫的：“如果這個行當裡真的有‘天花板’，那G就是那張天花板。他不是某一個平臺的小二，也不是某一箇中間人的上線。他是一條線。一條把所有人串在一起的線。我做了三年，我見過的所有、注意是所有有小二資源的人，最終的貨都指向G。各種意義上的。”
“各種意義上的”這六個字，寫得很曖昧，曖昧得讓人不舒服。
DeepClean在帖子裡花了大量篇幅描述他的工作流程，但每當要觸及某個關鍵細節的時候，他的行文就會突然變得閃爍其詞，用“你懂的”“這個不能說太細”之類的措辭一帶而過。唯一一次例外，是他提到了一張截圖。他在帖子裡說：“有一次我在手機上跟一個小二對接的時候，對方可能是在操作過程中誤觸了螢幕分享，我這邊突然彈出來了一個視窗，顯示的是他手機螢幕上的即時畫面。那個畫面大概只持續了不到兩秒鐘，但我看到了。我看到他手機上打開了淘寶的內部管理後臺，左上角有一個標籤頁，寫著‘風控中心-評價稽核佇列-超級管理員’。超級管理員。我以前只知道淘寶內部有稽核員、有運營、有產品經理，但我從來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存在一個叫‘超級管理員’的角色。那個賬號的ID，我後來反覆回想起看到的幾個字元——雖然只有不到兩秒，但我記住了一個詞綴：_god。”
我在凌晨兩點半的黑暗裡猛地坐直了身體。
_god。這不是一個普通員工的工號字尾。在很多網際網路公司的內部系統中，“god”級別的賬號通常意味著全許可權、無限制、可以繞過所有審批流程的超級賬號。這種賬號的數量極少，一般只有CTO級別或者核心安全團隊的極少數成員才有許可權持有。如果一個在灰色產業鏈裡摸爬滾打的刪評師，在某個小二的手機上看到了一個帶_god字尾的賬號，那意味著什麼？
我腦子裡蹦出了一個非常可怕的推論。它太荒唐了，荒唐到我甚至不願意把它組織成完整的語言。但它就在那裡，像一頭潛伏在水面下的怪獸，時不時地翻動一下身體，攪起渾濁的漣漪。
DeepClean的帖子共分了十二個章節。我用游標一條一條地逐字閱讀，像一個在礦洞裡用手掌摸索牆壁的礦工，指腹劃過每一個凸起和凹陷，不敢漏掉任何可能暗示方向的記號。第八章的標題是《深度刪除》，他的措辭突然變得冷靜而殘忍，像一把手術刀劃過皮膚，精準得不帶任何感情。
“很多人問我，深度刪除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我不敢把話說滿，因為每個案例的情況都不一樣，但你可以參考以下這個案例。2020年夏天，一個做健身補劑的商家找到我，說有一個買家在四個不同的平臺上同時給了他差評。淘寶一條，京東一條，小紅書一篇，抖音一條影片。買家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健身教練，測評類賬號有兩萬多粉絲。買家在差評裡說商家的蛋白粉是假的，因為他送去第三方檢測機構做了成分分析，蛋白質含量只有標稱值的百分之五十三。這條差評的影響非常大，因為買家的粉絲裡有很多是他的同行、教練和健身房老闆，差評釋出後的三天內，商家的日銷售額從四萬多降到了不到三千。商家願意出五萬塊錢來解決這件事。五萬塊。這是我做刪評以來接過的單價最高的單子。”
“我找了京東那邊的合作小二把差評處理了。淘寶那邊更簡單，小二直接告訴我這個買家因為‘虛假交易’被限制了評價許可權。小紅書和抖音，我分別找了專門做下沉處理的第三方團隊，他們用了大概一個星期，讓那篇筆記和那條影片在搜尋結果裡徹底消失了。整個過程中我唯一沒有預料到的問題是，那個買家本人。”他的措辭和句式依然保持著客觀到近乎冷淡的風格，但下一句話的走向卻驟然轉向了一個黑暗的方向：“他在差評被刪之後，又發了新的內容。他在小紅書上連續發了三篇新筆記，把他所有平臺上的差評被刪的截圖整理成了一個完整的時間線圖，標題寫的是《我被資本捂嘴的全記錄》。這篇筆記在小紅書上活了一天半，獲得了大概六萬點贊和八千多收藏。然後它被投訴下架了。買家又換了抖音發，用了一個新註冊的小號。抖音那邊的合作方告訴我，這個買家用的裝置資訊和網路環境已經被列入了監控名單，他發任何新內容都會在釋出後自動被標記為‘疑似不實資訊’，流量會被限制在極低的水平，大概只有他的粉絲能看到。他每發一條，我們能看到的瀏覽量都不會超過兩百。兩百個粉絲。其中大部分還是他的親戚朋友。做測評起家的健身博主，最後只能對著兩百個親友團喊話。”
我盯著這段話看了很長時間。不是因為它寫得有多精彩，而是因為它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一個編出來的行業指南，更像是一份供詞。一份一個人對自己參與過的事情的、帶著某種若有若無的懺悔意味的供詞。DeepClean在描述這個案例的時候，從頭到尾沒有表現出任何道德上的掙扎，他甚至沒有用“但是”或者“雖然”來給自己的行為找補。他只是平鋪直敘地把事情說完了，就像一個快遞員跟你說“今天風太大了，包裹放快遞櫃了”一樣，語氣平常得讓人毛骨悚然。
最讓我感到寒冷的是最後一段。他寫的是：“這件事最終被商家屬性地處理了。買家在發完第六條還是第七條新內容之後突然停了，再也沒有更新過。他的社交賬號全部停留在最後一條內容和最後一個時間點上，像電影被按下了暫停鍵。我不知道是商家跟他私下解決了，還是他自己覺得沒意思放棄了。我也不在乎。反正商家付了全款，五萬塊一分不少。”
“我也不知道是商家跟他私下解決了，還是他自己覺得沒意思放棄了。”DeepClean說，“我也不在乎。”
不是“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想說”。是“我也不在乎”。這三個字是整篇帖子裡最亮眼的字——不需要加粗，不需要標紅，它自己就會發光，發那種冷冰冰的熒光綠色的光。
我關掉瀏覽器視窗，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裂縫裡漏出的一小片灰色牆皮。它就在那裡晃啊晃，搖搖欲墜，像一片被風乾了的皮膚，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掉下來。DeepClean的這個帖子是2021年3月發的，距今已經五年多了。五年的時間裡，這個灰色的行業不會原地踏步。它會膨脹、會進化、會自我迭代，像一個貪婪的變形蟲一樣，吞噬掉一切試圖阻擋它的東西，然後變成更加危險、更加難以辨認的形態。
那個只有八秒的語音訊息突然在我腦海裡迴響起來：“我知道你們在查這個，我可以說，但我有條件。”
阿飛。阿飛也說過類似的話。在DeepClean被遺忘五年之後，阿飛是那條產業鏈裡僥倖脫身的人。我點開阿飛的對話方塊，猶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在嗎？”
等了大概三分鐘，沒有回覆。頭像依然是黑的。我又發了一條：“DeepClean這個ID你聽說過嗎？”
這次回覆來得很快，不是語音，而是一行文字。“你從哪兒知道DeepClean的？”
“暗港論壇。2021年3月的帖子。”
阿飛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但那個提示反反覆覆地出現又消失、出現又消失，像一個人站在門口，手已經放到了門把手上，又想了一想，把手縮了回去，然後過一會兒又放上去了。我等了將近五分鐘，最後收到了一條只有一個字的回覆：“操。”
然後是一段時長兩分十七秒的語音。
“DeepClean不是一個人，是一夥人。他寫的那些帖子，什麼‘入行指南’‘月入六位數’，你知道那是什麼嗎？是招人廣告。他需要更多的下線來接單，需要更多的人來幫他洗錢，需要把盤子做大。你以為他為什麼要寫那些帖子？是因為他良心發現了？是因為他想要懺悔？別天真了。這種人沒有良心的。他把生意經寫得清清楚楚，然後吸引那些想賺快錢的年輕人來私信他，一步一步地帶他們入行。他說跟他幹一年，保底收入四十萬。四十萬，在2021年，對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來說是什麼概念？他知道。”
。餌的魚釣是，告廣流引是不。的去上加己自naelCpeeD是就本那，來想在現，告廣流引段一的加輯編方站的壇論個那是為以時當我。式方絡聯的名匿個一了留尾結，”行麼怎我問人多很“說頭開。倪端些一出看能實確，尾結和頭開的子帖看去頭回在現。思意層一這有還後背子帖的naelCpeeD到想沒我
”。籤標上打自被會歷簡的臺平聘招在你為因是，行不力能你為因是不。作工經正份一何任到不找之年三在你讓能就們他，咬敢你要只，了說們他但，口一咬反以可時隨後之了走你。有都們他，誌日臺後的作評刪次一每的過與參你，圖截的息訊條一每的發裡群在你，錄記賬轉的錢多了收你。據證的你是全卻裡手們他，柄把的們他有沒裡手你，楚清裡心你但。以可？出退想你。因原的活生下在能不遠永你是，柄把是都切一的道知你。區價評洗清地模規大麼怎會們他前之一十雙年每道知你，的分評持維評刪靠是鋪店的家商個哪道知你，錢多收二小的臺平個哪道知你。事的道知該不多太了道知就天一第的來進你為因。了出退難很就“，慣習聲發的他變改地覺自不在波的緒是像，了濃更得變音口方南那的裡音聲，放播續繼音語的飛阿”，人的行了“
？來回不回他”。吧來回，格價老，矩規老“：息訊條一發他給師評刪個某，天一某後然，格資的始開新重了去失、收了去失、作工了去失們他？的掉選篩地息聲無悄被而制機濾過的見不看種這為因是”者業從前“個多有？的訊資些這取獲兒哪從是又統系聘招的臺平？籤標些這者聘應給權可許有誰？”用錄予不議建“”高較險風“”員人業從業產灰前“？籤標的樣麼什上聯關以可字名的人個一，裡庫料資的臺平聘招。上面桌在砸子錘把一像字個五這，”籤標上打自“
。來回會定一他
。字個一每的說他了住記我但，音錄有沒我，係關沒我了回撤他但。安不到式方訊通的跡痕有留切一對地慣習是只許也，了多說得覺是許也，回撤要麼什為他道知不我。了回撤音語段那把，後之完說話句一後最把飛阿
”。載下請，案檔加“：字小行一和示圖案檔的灰個一有只，圖覽預何任現出有沒邊旁框息訊的者送傳，7.41是小大的包。來過包個一了傳地墊鋪何任有沒飛阿，一十四點三晨凌
”。些這留保要麼什為我白明該應你。別型作和額金、間時是的料資始原了留保一唯。符位佔了換替部全訊資號賬的道渠付支，名別的生機隨了用號代的二小，理湊雜了做都我DI家買和DI家商“，說飛阿”，了完敏我格表“
。在存實真的網張一明說以足。題問明說以足經已就，DI和名姓的到扯牽要需不料資的觀宏些這。值峰的常異現出有沒有後前季銷促在率頻的作，間區個哪在中集額金的付支，時小個哪、度季個哪在間時的生發，評差的除刪被條一每上臺平個某，裡年幾去過在——用使來據證計統為作以可格表張這著味意，別型作和額金、間時留保。白明然當我
。來出揪人被不還久麼這活存裡子圈在能麼什為他了道知地楚清更也，識認的新了有惕警的人個這飛阿對我讓，瑣繁而緻，證驗全安的型微次一像程過個整。功解，碼輸，算計一一件條個三這照按我。”位六後號機手的號賬寶淘你是段三第“”位四後最取數秒毫間時京北統系的時息訊發我給次一第你是段二第“”序倒位四後最的後@掉去DI信微你是段一第“。秒幾十概大了隔間間中，我了給發息訊的同不條三用，段三了分碼把飛阿，碼要需包啟開
。權可許的評差除刪著握都裡手的人個每，上臺平活生地本和商電流主個七在佈分，人個七十八。面上臺平個七豬飛、程攜、評點眾大、團、多多拼、東京、寶淘在佈分，號代的同不個七十八。780_A了到續延直一100_A從，式格數位三的樣這”X00_A“是部全，號代二小是列G，類大個四”門熱“”片影帶“”圖帶“”字文純“了分，別型評差是列F——過理式函的懂不看我了用裡這在飛阿，理名匿了為——DI湊雜家買是列E，DI湊雜家商是列D，寫稱名臺平是列C，期日是列B，號序是列A。列一後最是列S，列S了到排直一列A從，格表的錄記條多百七千四。西東些那的到看將即我議抗在是像，聲一的嗚，來起轉速加然突扇風腦電的我，間瞬一那的啟開格表lecxE
。了開繞就策決購的人萬百幾，下一點頭指手。菸一上臺到走你夠不，水杯一倒你夠不至甚，間時的秒七十四。了失消上界世個這在就評差條這，後之秒七十四，提了選點，評差條一了好寫人個一。秒七十四。秒七十四——字數個那了看新重，睛眼了我——是時耗作的示顯錄記條一的短最，間之時小個半到鍾分幾十在中集數多大，字數的列一這遍一了掃速快我。秒到確錄記時耗的程過個整，失消上面頁從評差到單下家商從，時耗作是列L。別型戶賬款付、間時付支、式方付支、額金幣民人，訊資額金是列K到列H
。失和怒憤的者費消通普了滿充、活鮮、實真字文些那，文原的來出摘裡評差始原家買從段小一著填都行一每，位欄個一的涼發背後人讓最裡格表張這是列O。”要摘文原評差“是列O，”DI品商“是列N，”號編單訂“是題標的。列P、列O、列N、，拉上往料資行0054。著翻下往，滾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