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滅住進神猿山的訊息傳開之後,整個神猿山的氣氛都變得微妙起來。戰天在訓練場上一邊操練新兵一邊時不時往後山方向瞄一眼。他倒不是害怕——紫瞳牛魔王從來不知道怕字怎麼寫——但燼滅的名號實在太老了。老到連祝融都要叫他一聲前輩,老到東皇太一在提到他名字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把右手從袖子裡抽出來,老到洪荒時期最古老的古籍裡關於他的記載只有寥寥幾行字,不是不想多寫,是寫書的人也不敢確定那些傳說到底是真是假。戰天把裂天斧扛在肩上,一邊看著後山方向一邊對刑天說:“你說那老前輩脾氣怎麼樣?會不會突然燒一把火把我斧頭給熔了?”刑天正蹲在地上用磨石打磨他那把坑坑窪窪的舊刀,聞言抬頭看了戰天一眼,說了句讓戰天更不放心的話:“你的斧頭是隕鐵打的。混沌之火專克隕鐵。”戰天低頭看了看自己心愛的裂天斧,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扛著斧頭往遠離後山的方向挪了半個訓練場。
司晨的反應更直接。他從靈山回來之後聽說山上來了個連祝融都要叫前輩的遠古火神,二話不說躲在後山茶園裡不敢出來。他蹲在茶壟邊上,把涅盤之火縮成指甲蓋大小的一小簇,可憐巴巴地窩在掌心裡,生怕被燼滅感應到。涅盤之火是混沌之火分化出來的分支,司晨的太爺爺在洪荒時期就是從混沌之火中獨立出來的鳳凰一族始祖,論輩分他在燼滅面前連孫子輩都夠不上。上次被陸壓在破廟裡踩在腳下,這次又來了個比陸壓更老的老怪物,他這元鳳大帝的臉面在新紀元算是徹底沒地方擱了。老道端著茶杯路過茶園,看到他縮在茶壟邊上,說了句:“人家又不是來吃人的。你躲什麼?”司晨說:“不是躲,是醞釀。等醞釀好了再去拜見。師父你不懂,這涉及到鳳凰一族的尊嚴。”老道說:“你太爺爺當年在洪荒見到燼滅也得叫一聲前輩,你醞釀什麼尊嚴。”司晨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繼續蹲在茶壟邊上醞釀。
祝融是唯一一個沒有任何猶豫的人。他收到胡天陽的傳訊之後直接從極西荒漠跨越虛空回到神猿山,落在後山燼滅的臨時洞府門口。混沌之火在他周身熊熊燃燒,金紅色的豎瞳和洞府內那雙暗紅色的豎瞳隔著一道石門對視。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沉默了好一會兒,燼滅從洞府裡走出來,低頭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火神後裔。他用兩根手指捏起祝融肩頭一簇混沌之火的火苗,舉到眼前仔細端詳。那簇火苗在他的指尖安靜地燃燒著,不像在祝融身上時那樣狂暴霸道,反而像是一個在長輩面前乖巧收斂的孩子。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句讓祝融極其罕見地微微動容的話:“當年我隕落時,混沌之火的火種散落了大半個洪荒。散落出去的火種大部分都滅了,能傳承下來的寥寥無幾。你繼承的那一簇,是最烈的那一簇。它在你手裡不但沒有衰弱,反而比當年從我身上分出去時更加凝實。你沒有糟蹋它。”祝融沉默了一瞬,然後退了半步,端端正正地朝燼滅躬身行了一禮。他叫了一聲“燼滅大人”。燼滅沒有糾正他的稱呼,只是伸手在祝融肩膀上按了一下,說以後混沌之火的傳承就靠祝融了,他這把老骨頭能教多少教多少。
當晚,神猿山議事會為燼滅召開了臨時會議。石桌旁坐滿了人——東皇太一、祝融、共工、后土、孔宣、大商、況天賜、張道陵、張角、姬長髮、宋文山全部到齊。老道和陸壓道人坐在靠後山方向的石凳上,戰天和司晨坐在最靠外的位置,胡菲兒和胡媚坐在老松樹下的青石上。雪傲也暫時將哨塔交給骸羅代為值守,回到神猿山頂參加會議。
胡天陽從主位上站起來,將燼滅的身份認定方案逐條列出,石桌上混沌玉符投射出新紀元三界全圖,燼滅的修煉區域在圖上被用暗紅色的標記圈了出來。他說燼滅的身份認定和監管條款分為以下幾個部分:第一,燼滅承認自己為自由帝境,在新紀元中享有和其他帝境同等的權利和義務;第二,他在三百年監管期內不主動與任何勢力發生衝突,包括極西荒漠共同監管區內的魔域駐軍;第三,他可以自由出入神猿山和極西荒漠共同監管區,但每次出行需提前向議事會報備,由議事會安排至少一位帝境同行;第四,宋文山已在極西荒漠黑林邊緣為他劃出專屬修煉區,修煉區外圍佈設感應結界,不是限制他的行動,是防止有不知情的修行者誤闖;第五,監管期三百年,三百年後由議事會根據他的行為記錄投票決定是否解除監管。
燼滅獨自坐在石桌另一側,從頭到尾沒有插一句話。他的坐姿極其端正,和東皇太一如出一轍——都是洪荒時期最古老的那一批存在特有的儀態。直到胡天陽將所有條款都念完之後,他才開口說這些條款他全部接受。但他補了一條:他也要參加議事。不一定要投票,但每次議事都要旁聽。他被關了這麼久,不想再被關在門外面。東皇太一第一個頷首,說應該的,議事會本就不該有門內門外之分。祝融緊接著點了頭,共工難得沒有唱反調,只是用極細微的動作點了一下頭。孔宣依舊是那副冷淡的調子,但他說出口的話讓燼滅都微微挑了挑眉——他說可以,五色神光的巡視路線可以經過燼滅的修煉區,順便幫他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麼隱患。大商在旁邊用虛影手臂碰了碰他的手背,孔宣沒有躲開。
散會之後,司晨終於從茶園裡出來了。他跟在祝融身後,小心翼翼地走到燼滅面前,掌心裡託著那簇金中帶赤的涅盤之火。他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燼滅前輩,這是我的涅盤之火。我太爺爺是鳳凰一族的始祖,他的火焰就是從混沌之火裡分出來的。算起來,咱倆也算有點淵源。請您指點指點。”燼滅低頭看著司晨掌心裡那簇和混沌之火同源異流的小火苗,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火苗上輕輕彈了一下。涅盤之火極其明顯地跳了一下,火心的顏色從金赤變成了更深的暗金。他說這簇火苗底子不錯,但燒得太快了——涅盤之火的核心優勢不是溫度,是重生,讓司晨以後每天來他洞府一個時辰。司晨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下來,但他沒敢拒絕。祝融在旁邊雙手抱胸,金紅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笑意。
夜深之後,神猿山頂重新安靜下來。老松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石桌上那幾顆沒吃完的松子被山風吹得滾到了桌角。戰天和刑天坐在訓練場邊上,兩人各自用磨石磨著斧頭,誰也不說話。戰天忽然停下磨斧頭的動作,抬頭看著後山方向,說了句:“你聽。”刑天停下手中的磨石,側耳聽了片刻。後山燼滅的洞府方向隱隱傳來司晨的慘叫,然後是燼滅極其低沉的一句“重來”,接著是祝融壓低了聲音的“認真點”。
戰天和刑天對視了一眼,繼續低頭磨斧頭。
後山茶園裡,老道正給新抽的茶苗澆水。胡天陽站在茶園邊上,看著山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雲海,說燼滅迴歸之後三界又多了一位遠古帝境,議事會的力量又強了幾分,但魔域和三界的融合、凡間界修行體系的完善、聯合防線的持續升級,每一步都不能鬆懈。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燼滅說他喝茶不用火,用泉水泡就行。以後讓司晨每天去後山打一壺清泉給他泡茶,順便練練火候。那小子最近火候有長進,就是太飄了,被燼滅彈幾下有好處。”老道蹲在茶壟邊上繼續澆他的水,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