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族道盟成立的第二年,北俱蘆洲冰原邊緣的歸元草試驗田迎來了第一次收割。這片試驗田是后土帶著幾個自願報名的築基學堂弟子開墾的,選址在冰原邊緣一處被廢棄的舊紀元洞府廢墟旁邊,地脈結構相對穩定,龍脈靈力也能覆蓋到。但冰原的極寒氣候對所有靈植都是嚴峻的考驗,歸元草雖然在凡間界各處都長勢極好,但在這片常年封凍的土地上能不能存活,誰心裡都沒底。后土在開墾之前用土神之力將凍土層往下融了將近一丈,又從黑林邊緣運來了好幾車腐殖土摻進冰原的沙礫土裡,敖青專門從西海龍脈引了一條支脈過來,給試驗田提供穩定的龍脈靈力。
第一批歸元草種子播下去之後,所有人的心都懸著。頭一個月,種子沒有任何動靜。第二個月,有幾粒種子終於破土了,但長出來的嫩芽極其纖細,葉片顏色也不像別處的歸元草那樣是淡金色,而是泛著一層極淡極微的蒼白。后土蹲在田埂上盯著那幾株病懨懨的嫩芽,眉頭皺了好幾天。後來她想了個辦法——在試驗田正中央用土神之力布了一個微型地熱陣,利用地底深處的岩漿餘溫來提高田裡的土壤溫度。地熱陣佈下之後沒幾天,那幾株嫩芽的顏色便開始轉好,葉片上的蒼白漸漸褪去,淡金色的光澤重新浮現。
第一次收割時,凡間界各處築基學堂和新生宗門的代表都趕來冰原邊緣觀看。沈青竹帶著太虛門藥廬的幾個弟子,在現場對第一批收割的歸元草做了藥效檢測,結果顯示這批冰原歸元草的葉片雖然比別處的小了將近一半,但藥效反而比別處的強了將近三成。柳清音推測這可能是因為極寒環境刺激了歸元草產生更多的溫養靈力來保護自身,所以葉片內部的有效成分濃度更高。她把這一發現記錄在《歸元草培育與入藥指南》的最新修訂版中,冰原試驗田模式也開始在北俱蘆洲其他幾處條件類似的區域推廣。
后土把這些天在冰原上忙活的成果寫成一份簡短的報告,託人帶回神猿山。報告裡說冰原土壤結構極其特殊,凍土層下方數百丈深處存在一片規模龐大的地下冰晶礦脈,礦脈內部封存著大量從未被開採過的遠古靈力結晶。這種結晶的力量體系不屬於舊紀元任何一個已知的帝境,也不屬於新紀元現有的龍脈、結界、禁制等任何一種力量體系。它是一種極其純粹、極其原始的冰屬性本源,和歸元草的能量核心屬性高度相似。也就是說,這片冰晶礦脈很可能和之前被啟用的那顆能量核心是同一批原始能量結晶——只是它們沒有被封印在空間摺疊裡,而是被極寒環境天然封存在了地下深處。
后土在報告末尾補了一句話:這片礦脈如果被開採出來,足以解決歸元草在極寒區域大規模種植的靈力供給問題。但她沒有擅自開採,因為她發現礦脈深處有一處結構極其特殊的冰晶空洞,空洞內部隱約有法則波動——不是封印,不是能量核心,而是一種極微弱、極緩慢的呼吸節奏。
神猿山上,胡天陽看完后土的報告之後,把混沌玉符從袖子裡取出來,將報告內容同步給了執道者。執道者那張獸皮地圖上恰好標註了一處位置完全吻合的原始法則節點,就在北俱蘆洲冰原地下深處。他說這處節點在他的圖譜上已經沉寂了不知多少年,他一直以為是已經徹底枯竭的死節點。現在看來,它不但沒有枯竭,還在被某種外力重新啟用。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在地下深處藏了這麼久、又忽然開始顯現呼吸節奏的存在,絕對不是普通的能量結晶。他建議在開採冰晶礦脈之前,先弄清楚空洞裡到底有什麼。
胡天陽從神猿山出發時,身邊只帶了后土和司晨。后土是土神,在冰原地下深處的地脈結構中能提供最穩定的感知和防護。司晨是被戰天硬推過來的。戰天說你的涅盤之火正好能給冰原試驗田的大棚加溫,順便還能在後土開礦時幫她融化凍土層。司晨罵罵咧咧地跟著來了,一邊飛一邊搓手,說這地方比陸壓那老頭的破廟還冷。
冰晶礦脈的入口位於試驗田邊緣一處被后土用土神之力新鑿開的冰裂縫深處。三人沿著冰裂縫往下走了很久,兩側的冰壁從最初的半透明逐漸變成完全不透光的深藍色,冰層內部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司晨將涅盤之火凝成拳頭大小的一簇託在掌心,既給三人提供照明,又在周圍形成了一圈極淡極微的高溫屏障,將冰層深處的極寒隔絕在外。后土蹲在礦脈表面用土神之力感應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指了一個方向。空洞就在前方不遠處的冰晶壁後方,那呼吸節奏越來越清晰了,每九次淺的之後跟著一次深的,迴圈往復,極其規律。
胡天陽將右手按在後土所指的那面冰壁上,位面之主的混沌之力緩緩滲入冰層深處。他的感知觸及空洞內部時,瞳孔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空洞不大,內部有一團蜷縮著的身影——不是封印,不是殘魂,是一個真正活著的、正在沉睡的人形存在。那人通體銀白,頭髮、皮膚、睫毛都是銀白色的,身上穿著一件由極細極薄的冰晶片編織而成的長袍,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呼吸極其緩慢極其微弱。她的外貌極其年輕,但身上散發出的能量氣息卻極其古老——比執道者古老,比龍族始祖古老,比淵穹古老,甚至比燼滅還要古老。
她是冰之本源的化身——天地初開時第一批從混沌中誕生的法則化身中唯一一個沒有參與過任何戰鬥的存在。她不想參與任何爭鬥,只是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把冰之本源的傳承儲存下來。後來天道派人追殺她,她一路逃到了冰原最深處,用最後的力氣把自己封在這片冰晶礦脈中。她體內的冰之本源和周圍的冰晶礦脈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漸融為一體,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保護屏障。如今這道屏障被歸元草種子的能量共鳴啟用,她感應到了外界正在重建,感應到了當年那些和她同時代的古老存在一個接一個地甦醒。所以她的呼吸才越來越清晰。
胡天陽收回右手,對后土和司晨說了句讓兩人都沉默的話:“裡面睡著的這位,和燼滅是同輩。她就是冰之本源的化身——天地初開時那場原始大火熄滅之後,天地之間第一片冰。”
后土抬手將掌心貼在冰壁上,冰層在她土神之力的引導下緩緩裂開一道極細極窄的通道。通道內側的冰晶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遠古符文,和荒原能量核心上那些原始法則符文同源。三人沿著通道走了不遠,眼前便豁然開朗。空洞內部如同一個由冰晶構成的小型宮殿,穹頂上垂下無數根極細極長的冰晶柱,每一根冰晶柱內部都封存著一小片銀白色的冰之本源碎片。那人就躺在空洞正中央一張由冰晶凝成的石床上,銀白色的長髮鋪散在冰晶枕上,面容極其安詳。司晨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掌心裡的涅盤之火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然後他停下腳步,用極低極輕的聲音說了句:“她比燼滅前輩還老,怎麼看起來比陸壓老頭年輕那麼多。”
話音剛落,那人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銀白色的眼睛,瞳孔深處有兩片極淡極微的雪花形光紋在緩緩旋轉。她看著面前這群人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清脆而空靈,像是冰晶碎片在虛空中輕輕碰撞,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古老的困惑。她問,天道——還活著嗎。
胡天陽往前走了一步,對她鄭重地行了一禮。然後他說,天道已經在傾覆中解體了。現在的三界由萬族道盟共同守護,所有甦醒的存在都有權在新紀元自由生活。如果她願意,神猿山後山還有現成的洞府,燼滅前輩也住在那兒。她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從冰晶石床上坐起來,銀白色的長髮如同瀑布般從床沿垂落。她低頭看著自己雙手掌心那片被冰之本源封存了無數年的原始法則符文,開口說了一句話。她不打架,只想種幾棵能在冰原上活的歸元草。后土笑著把手伸向她,說田已經開好了。司晨催動涅盤之火,在空洞穹頂上又加了一層臨時保溫屏障,說回去之後讓老道多備一壺熱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