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的封印被徹底解除之後,他沒有立刻醒來。他的身體被天道封印壓制了太久,經脈早已萎縮殆盡,意識雖然在封印解除的瞬間短暫地甦醒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陷入了深沉的沉眠。玄冥用冰之本源在他周圍布了一層極溫和的恆溫結界,將冰晶礦脈最深處的遠古冰晶碎片研磨成極細的冰晶粉末,均勻地鋪在結界內部——這些冰晶粉末可以在極寒環境中緩慢釋放冰之本源靈力,對經脈萎縮有溫養作用。霜璃每天用自己的冰晶保護膜替太初溫養經脈,她的冰之本源和太初體內的混沌本源同源異流,溫養時不會產生任何排斥反應。歸元子把研磨好的虛空歸元草汁液一勺一勺地喂入太初口中,虛空歸元草是歸元子在虛空深處用無數年時間培育出的最強變種,根系能直接從虛空中吸收游離靈力,葉片中的溫養成分濃度是普通歸元草的數倍。太初吞下歸元草汁液時,喉結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那是他沉寂了無數年之後第一次主動做出吞嚥的動作。
胡天陽將太初的恢復情況傳回萬族道盟,訊息在三界各處引起了巨大的震動。淵穹主動提出將太初暫時安置在他的獨立空間裡,那裡的空間結構本身就是從原始虛空中剝離出來的,和太初體內的混沌本源同源,最適合太初恢復。玄冥和霜璃輪流去獨立空間值守,每次輪班時都會帶一壺新泡的歸元草茶和一筐歸元子剛從虛空試驗田裡收割的歸元草種苗。歸元子把從虛空帶回的最強的那批歸元草種苗移植到了獨立空間邊緣,沿著太初的恆溫結界外圍種了一圈又一圈。他說太初醒來之後第一眼看到的應該是歸元草——當年是太初把第一包歸元草種子交給他的,如今太初從封印中甦醒,迎接他的還是歸元草。
太初在獨立空間沉睡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裡,萬族道盟的歸元草已經遍佈三界每一處角落。極北築基學堂從最初不到二十個學員擴充套件到了數百人,阿蘇已經能獨立種出冰原變種歸元草,格勒通過了冰火雙系溫控實訓課考核後回到阿蘇的微型築基學堂擔任第二所學堂的負責人,雅珈的觀察日誌被柳清音收錄進了《歸元草培育與入藥指南》最新修訂版的附錄。阿蘇託人給歸元子捎來口信,說他阿媽的老寒腿已經徹底痊癒了,村裡又建了一所新的微型築基學堂,新學堂的教室是全村人一起用冰晶磚和凍土夯成的,穹頂上的恆溫光膜是霜璃託他帶回來的。歸元子讀完口信把紙條摺好收入袖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對胡天陽說了一句話——值了。
太初甦醒那天,獨立空間邊緣的歸元草同時綻放了。淡金色的花朵開滿了整片田埂,每一朵花的花瓣上都流轉著極淡極微的暗金和銀白交織的光紋。連淵穹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中都飄來了歸元草的花粉,在恆星的微光下如同一場金色的雪,落在太初的恆溫結界上,落在玄冥的冰晶粉末上,落在霜璃的冰晶保護膜上,也落在歸元子那雙磨出厚繭的手掌上。太初從沉眠中緩緩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沒有任何顏色、沒有任何屬性、只有一片極其清澈極其深邃的混沌星河在緩緩旋轉的眼睛。混沌星河每旋轉一圈,獨立空間邊緣的歸元草田就泛起一層極淡極微的金色漣漪,和淵穹空間法則的灰白波紋、玄冥冰之本源的銀白光芒、霜璃冰晶保護膜的柔和光暈交織在一起,在虛空中形成了一片璀璨而寧靜的星海。
他看著面前這群人——玄冥蹲在恆溫結界旁邊,手裡還捏著一把剛研磨好的冰晶粉末;霜璃跪坐在結界另一側,銀白色的長髮鋪散在冰晶地面上;歸元子端著一碗剛研磨好的歸元草汁液站在田埂邊上,粗麻長袍的下襬沾滿了淡金色的花粉;胡天陽盤膝坐在結界正前方,暗金色的混沌之氣在他周身緩緩流轉。太初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沙啞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時間的盡頭傳回來的回聲,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無盡沉眠才能理解的蒼涼與釋然——“天道不在了。”胡天陽點了點頭。太初又沉默了許久,然後緩緩從隕鐵躺椅上坐起來,看著獨立空間邊緣那片盛開的歸元草,說他在封印裡沉睡了太久,但每次心跳都能感應到外面有人在種歸元草。起初只有極少數幾株,後來越來越多,再後來連虛空深處都飄來了歸元草的花粉。他不知道外面是誰在種,但他知道只要還有人種歸元草,就說明還有人在乎這片天地。他在封印裡跟自己打了個賭——如果有一天歸元草開滿了三界,他就能醒來。
玄冥告訴他歸元草不但開滿了三界,還開到了虛空深處。歸元子從懷裡取出那株從虛空帶回的歸元草,放在太初手中。那株歸元草的根系上還裹著虛空隕鐵碎片,葉片上的銀白光紋在太初的掌心微微閃爍,和他眼中的混沌星河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弱的共鳴。太初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株歸元草,忽然笑了一下。他說這株歸元草的種子,是他親手交給歸元子的。那時候歸元子還是個剛從凡間界跑到不周山來求道的年輕散修,揹著一筐自己種的茶葉,跪在不周山腳下求他收徒。他沒教歸元子什麼功法,只給了他一包歸元草種子,說將來會有人需要這些種子。歸元子接過種子之後,一直種到現在。
歸元子站在獨立空間邊緣,那張清瘦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肩膀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他說他一直不知道那包種子是誰給的,只是覺得有人在等著看這些種子發芽。太初從隕鐵躺椅上緩緩站起來,走到歸元子面前,伸手在歸元子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這一下力道極輕,卻讓歸元子腳下的冰晶地面裂開了好幾道細紋。他說歸元子的每一個弟子、每一株歸元草、每一片被歸元草覆蓋的土地,都是那包種子的答案。歸元子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太初肩上的歸元草花粉輕輕拂去,然後轉過身去整理那批剛嫁接成活的歸元草試驗苗,彎下腰時順手拔掉田埂邊上最後一株雜草,那雙磨出厚繭的手依舊像在虛空裡給獨苗擋風暴時一樣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