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隊穿過最後一層虛空風暴,眼前豁然開朗。那片海洋比他們在極夜冰原前哨站觀測到的任何資料都要遼闊。它懸浮在虛空之中,沒有海岸,沒有海底山脈,沒有任何陸地參照物,只有一片純粹的、深不見底的藍色水域。海面極其平靜,沒有任何風浪,卻以極其緩慢、極其優雅的節奏在自行流轉,每一圈流轉都會在海面上泛起一層極淡極微的銀白波紋。海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初代水祖用那粒原始海水和虛空隕鐵粉末融合之後創造出的原始海洋本源,每一滴海水都蘊含著極其純淨的水系法則能量。海洋正中央有一座由虛空隕鐵堆砌而成的島嶼,島嶼不大,直徑不過數里,島面上覆蓋著一層淡金色的歸元草田。歸元草在深海極寒和完全無光的雙重極端環境中進化出了極其獨特的深海變種——葉片呈深金色,根系從隕鐵岩床上一直延伸到深海最深處,和海水的法則能量共生。歸元草的根系為海水提供溫養靈力,海水為歸元草提供穩定的水壓環境和礦物質養分。兩者形成了一個自給自足的閉環生態系統,在虛空中獨立運轉了不知多少年。
滄溟站在海面上,抬手輕輕觸碰海水錶面。海水在他的指尖下泛起一圈極淡極微的漣漪,漣漪擴散開之後海水像是認出了他的氣息,自行分出一條通往海底深處的通道。通道兩側的海水被一層透明的原始水系法則屏障固定在原地,屏障表面流轉著和水祖石碑上一模一樣的古老符文。探索隊沿著通道一路往下,海水從深藍逐漸變成墨藍,又從墨藍變成一種極其深邃的暗金——那是歸元草根系在海床上散發出的光芒。
海底正中央的隕鐵岩床上,盤膝坐著一個極其蒼老的人形存在。他的鬚髮全是銀白色的,每一根髮絲都在海水中緩緩飄動,髮梢末端和海水的法則能量完全融為一體。他的面容蒼老得看不出年齡,皮膚上佈滿了無數道極其細密的裂紋,每一道裂紋都是長期維持海洋運轉之後留下的法則反噬傷痕。但他那雙眼眸是睜著的,瞳孔深處有一整片微縮的海洋在緩緩旋轉。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掌心上託著最後一株歸元草幼苗——那株幼苗極其纖弱,葉片上只有一縷極淡極微的金色光紋,根系卻極其發達,從他的指縫間延伸出去,和整片海洋的隕鐵岩床緊緊相連。
“水祖。”滄溟在隕鐵岩床前方停住腳步,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極其古老的水系法則禮儀。他的聲音在水下傳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被海水裹著緩緩推到水祖面前。水祖緩緩抬起頭,那雙瞳孔深處的微縮海洋在觸及滄溟的氣息時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他看了看滄溟,又看了看滄溟身後那群人——歸元子懷裡還揣著那株從虛空歸元草田裡拔出來的歸元草種苗,霜璃的冰晶保護膜在海水折射下泛著銀白微光,司晨掌心裡的涅盤之火在海水中被壓縮成了拳頭大小卻依然燒得極其穩定,敖青的銀藍長髮和海水的法則能量隱隱共鳴,胡天陽暗金色的瞳孔深處混沌之氣和海水的原始法則能量在無聲地對話。
“滄溟。”水祖開口了,聲音極其沙啞、極其緩慢,每一個字都帶著長久的沉寂和孤獨積壓下來的沉重,但咬字依然極其清晰,“外面——歸元草開滿了嗎?”歸元子從滄溟身後走到隕鐵岩床前方,把懷裡那株虛空歸元草種苗輕輕放在水祖的掌心上,和那株在海底獨自存活了無數年的歸元草幼苗並排放在一起。兩株歸元草一株來自虛空最深處,一株來自深海最底層,葉片上的光紋卻在接觸的瞬間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淡金和深金交織在一起,在海水中泛起了一圈極細極亮的光環。歸元子說開滿了。極夜冰原上開了,凡間界每一處築基學堂的院子裡都開了,虛空深處所有還在堅守的種田人都回家了。水祖低頭看著掌心裡並排的兩株歸元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整個海洋都隨著他的動作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海底的歸元草根系同時泛起了一層極淡極微的暗金光暈。他說他在這裡守了太久,等歸元草開滿三界等了太久,現在終於能帶著這片海洋一起回家了。
歸元子在海底歸元草田裡選了根系最發達的幾株深海變種種苗,用虛空隕鐵碎片和冰晶保護膜裹好收入懷中。水祖將整片海洋用原始水系法則壓縮成一顆拳頭大小的深藍色水珠託在掌心,水珠內部微型海洋的流轉節奏和他瞳孔深處那片海洋的節奏完全一致。淵穹在水祖將海洋壓縮完畢之後重新計算了返回三界的傳送座標,發現水祖海洋的法則能量可以作為傳送陣的額外能量源,返回時不再需要中轉,可以直接跳到極北前哨站。
傳送陣啟動的那一刻,整片虛空都劇烈震顫了一下。水祖站在傳送通道入口,手裡託著那顆深藍水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待了無數年的這片虛空,然後轉身和歸元子並肩走入了傳送通道。滄溟跟在他身後,兩位水系法則的傳承者在跨越無數年的分別之後,隔著一整個紀元的傾覆與重生,終於並肩站在了同一道傳送光束中。
極北前哨站的傳送陣臺上,暗金、銀白、深藍三色交織的光柱再次沖天而起。等在陣臺外圍的學員們同時仰起了頭——歸元子從傳送通道中走出來,懷裡抱著一捆根系上還滴著原始海水的深海歸元草種苗;滄溟緊隨其後,深藍色的水系法則光芒將整座陣臺都映成了清澈的海藍;水祖走在最後,手裡託著那顆深藍水珠,第一次踏上了新紀元的土地。極夜冰原上空的極光在他踏上極北前哨站地面的那一刻,極其罕見地同時變幻成了深藍和淡金交織的色彩,和水珠內部的微型海洋遙相呼應。他站在極北前哨站門口,看著面前那片在極夜冰原凍土上生長得極其茂盛的歸元草試驗田,看著安置區那些從虛空深處回來的種田人們正蹲在田埂上各自忙活,看著不遠處極北築基學堂冰晶穹頂下正在上歸元草培育課的孩子們,沉默了很久很久。霜璃、司晨、燼滅、滄溟、敖青各自從傳送陣臺上走下來,安置區的老嫗正在給一株剛發芽的暗金歸元草幼苗覆冰晶保護膜,遠遠看到歸元子身後的水祖,手上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繼續低頭覆膜。
水祖走到安置區正中央那片還沒開墾的空地上,將掌心裡那顆深藍水珠輕輕放在地面。水珠觸地的瞬間,一片微縮版的原始海洋便在前哨站正前方鋪展開來——海面平靜而遼闊,歸元草的深海變種從海底隕鐵岩床上自行延伸出無數道根系,和安置區周圍的歸元草田無縫對接。水祖站在海邊抬頭看著極光中那片淡金色的歸元草田,說他當年離開時歸元草還只有太初交給他的那一小包種子,如今歸元草已經開滿了三界,他欠初代天師一句謝謝。太初從安置區邊緣的小木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剛泡好的歸元草茶,把其中一杯遞給水祖,說初代天師已經不在了,但這杯茶還在。水祖接過茶杯低頭看著杯裡清亮的茶湯沉默了很久,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胡天陽站在極北前哨站的歸元草田邊,看著那片在極光下緩緩流轉的微型海洋,看著海邊的水祖和太初並肩站在歸元草田埂上低聲交談,看著滄溟蹲在海岸邊用手指蘸著海水給圍過來的學員們講解原始水系法則的基礎符文,看著安置區的種田人們圍坐在老嫗的歸元草田旁邊一起討論深海歸元草和暗金歸元草的雜交育種方案。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方依舊系得整整齊齊的雪白帕子,然後對站在身旁的老道說了一句話——水祖也回家了,三界所有還活著的法則化身,現在都在歸元草田邊上喝茶了。老道把手往袖子裡一揣,望著那片在極光下緩緩流轉的微型海洋,眯起眼睛說海也回來了,路還長,茶還熱著。風從冰原方向吹過來,帶著歸元草田淡金色的花粉和微型海洋清澈的水汽,穿過極北前哨站的冰晶穹頂,在整片新紀元的山川大地間飄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