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老道的道觀裡從來沒有來過這麼多人。
三間房,一張木板床,一把破竹椅,兩個石凳,再加上一個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鐵鍋。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往常這地方就他一個人,偶爾山下的獵戶上山送點鹽巴布料,坐一坐就走,連那杯茶都來不及喝完。今天倒好,懸崖邊上那塊巴掌大的平地上擠得滿滿當當——王立豐靠著歪脖子松樹站著,司晨蹲在他旁邊的石墩子上,戰天怕把老道的地面踩塌了特意收斂了身上的氣息縮在一個角落裡,雪傲站在道觀門口那棵老松樹下,胡媚挨著胡天陽坐在石桌旁,胡天陽自己坐在老道對面那個常年空著的石凳上。神猿大帝也來了,他沒有進屋,只是負手站在懸崖邊上,看著山下那片被夜色籠罩的松林。一陣山風吹過,道觀屋頂上的松針簌簌地往下掉,落了司晨一腦袋。
老道把震碎的茶壺碎片掃進簸箕裡,又從偏房的櫃子裡翻出一個不知道哪年哪月存下來的備用陶壺,抓了一把自己種的老茶葉丟進去,用山泉水燒開了往桌上一墩。“湊合喝吧,就這一個壺了。壺嘴磕了半邊,倒的時候小心點,別燙著手。”他說話的語氣跟在自家炕頭上招呼親戚似的,完全沒有面前這一圈人全是三界最頂級帝境的自覺。
胡天陽端起粗瓷杯抿了一口。還是那個味——澀中帶苦,苦中回甘,跟他當年在凡間時喝的一模一樣。他放下杯子,從離開凡間開始講起。講他和王立豐怎麼從凡間一路摸爬滾打到了天界,怎麼在大荒被妖族追殺又被妖族收留,怎麼認識了司晨、戰天、雪傲,怎麼一個接一個地證道。講王立豐融合祖龍骨時的九死一生,講司晨在涅盤之火裡燒了整整兩個月,講戰天覺醒紫瞳牛魔王血脈時一腳踩塌了半座山,講雪傲在兇淵一個人吞了天道之眼。講如來怎麼趁著司晨還沒證道就扣下魔物的帽子想把妖族未來的帝境扼殺在搖籃裡,講天帝怎麼一次又一次地趁火打劫,講五嶽怎麼從搖擺不定到不敢再搖擺,講酆都怎麼在關鍵時刻站出來和妖族站到了一起。講不周山上天道的血色巨眼,講法則鎖鏈法則之網法則之矛,講他一拳把天道之眼捅了個對穿。講他去魔域見了悟隆,悟隆給他開出了聯手的條件被他拒絕了。講天帝昭告三界要在凌霄寶殿冊封魔主為護法天王。
他說得很慢,每一件事都從頭到尾講得清清楚楚。語氣很平淡,沒有添油加醋,沒有誇大其詞,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院子裡只有他的聲音和山風穿過鬆林的沙沙聲。茶續了三壺,松針落了滿桌。
青雲老道從頭到尾沒有插過一句嘴。他坐在石凳上,端著那個缺了口的粗瓷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茶,表情始終是那副萬事不縈於心的淡定。但熟悉他的人——比如胡天陽——能從他那雙看似渾濁實則清亮的眼睛裡,讀出他心底翻湧的情緒。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茶喝乾淨,茶渣在杯底鋪了薄薄一層。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胡天陽,那雙一向波瀾不驚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極其明顯的情緒。
“混沌大帝。”他咂吧了兩下嘴,像是在品嚐這四個字的味道,“我徒弟,混沌大帝。三界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一拳把天道的眼珠子打爆了。”他把杯子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緩緩轉了一圈,嘴角往上翹了一下,然後轉頭對院子裡其他人說道,“你們聽聽——混沌大帝,我徒弟。當年我收他的時候他才這麼高。”他用手在膝蓋上方比了個高度,“瘦得跟竹竿似的,跪在我道觀門口跪了三天三夜,膝蓋都跪出血了,就為了求我教他道法。我當時想的是,這孩子心性不錯,教幾年看看,能修到金丹就算燒高香了。結果呢?混沌大帝。”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炫耀一件自己親手燒製的瓷器——燒的時候也沒覺得多特別,出窯一看,嘿,青花瓷。
“師父,”胡天陽放下杯子,語氣認真了幾分,抬起頭看著老道的眼睛,“你剛才證道的時候,天道也來找你了?”
“找了。”老道把手往袖子裡一揣,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早上有隻麻雀飛到窗臺上啄他的茶壺,“跟我說了一大堆,什麼帝身穩固名額豁免,條件倒是比你那次好一點——它大概是吸取教訓了,知道硬的不行來軟的。我說你省省吧,我徒弟都拒絕了你,我這個當師父的要是答應了,回頭師徒見面多尷尬。再說了,四九玄章修的是道理,道理通了就是通了,你攔也攔不住。它不信,非要劈一道雷試試,我就用手指頭給它點了一下,它就老實了。”
王立豐在旁邊聽得直樂,茶杯差點從手裡滑出去。他是見過胡天陽在天道殺意中硬扛法則之矛的場面,現在又聽到胡天陽的師父用手指頭點碎天道的雷球——這一脈相承的硬氣,果然不是後天培養的。他靠回歪脖子松樹上,笑了一聲,自言自語般說了句:“遺傳的。這絕對是遺傳的。”
胡天陽也笑了。但他接下來說的話就不那麼輕鬆了:“師父,天帝的昭告你也聽到了。冊封魔主為護法天王——這等於公開承認魔域是三界的合法勢力。當年不周山倒,魔族入侵,三界死了多少人?這筆血債還沒算,天帝就要給魔族發官印了。如來在背後牽線,天帝在前面唱戲。再加上悟隆雖然拒絕了我的條件,但他也沒有完全關上談判的門——他說‘戰場上見’。這三方聯手,早晚會動手。”
老道沒有直接回應。他把陶壺拎過來又給每人續了一杯茶,然後重新坐回去,眯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被松枝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星空,沉默了很久。松枝在山風中輕輕搖曳,星光透過鬆針灑在他臉上,忽明忽暗。良久,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放在石桌上,五指輕輕敲了敲桌面。那敲擊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每一下都踩在眾人心跳的節拍上。
“直接宣戰。不要等。”他說。
院子裡安靜了。風聲停了,松針不再飄落,連山下的狗都不叫了。所有人都看著石桌旁這個穿著打補丁道袍的老道士,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此刻正閃爍著一種在場每一個人都極其熟悉的光芒——那是胡天陽在面對天道殺意時眼睛裡的光,堅定、篤定、不容置疑。
“你覺得為師的話有道理嗎?”老道轉頭看著胡天陽,問了一句。
胡天陽放下茶杯,略一思索,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他知道師父說得對——天庭和靈山和魔域之間的聯盟現在還在磨合期,要趁他們還沒有完全協調好就動手。如果再等下去,等他們三方把兵力部署、戰線劃分、帝境對位全都商量好了,再想打就不是突襲而是硬碰硬了。
老道說完這番話,把杯子裡的茶一口喝完,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松針,動作和之前證道時一模一樣。他環顧了一圈院子裡這群年輕人——每一個單獨拿出去都是能讓三界抖三抖的存在,此刻卻圍坐在他這三間破道觀裡,安安靜靜地聽著一個老道士講話。他笑了,然後把手重新揣回袖子裡,說了最後一句話。
“行了,正事說完了。你們誰去山下老張家幫我買幾個雞蛋上來?剛才那道雷把雞窩也震塌了,明天估計是撿不著蛋了。今晚就都住這兒吧,擠一擠,明天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