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一群人真的就擠在了老道的道觀裡。
三間房,怎麼睡?戰天主動申請睡外面——他那體型進屋也擠不下,索性在歪脖子松樹下盤膝而坐,裂天斧橫在膝上,閉目養神。雪傲也沒進屋,他靠在道觀門口的老松樹下,兩顆暗紅色的珠子在身側緩緩旋轉,說是在打坐,實際上是在給老道守門——兇淵之主親自守夜,放眼三界也沒幾個人能有這待遇。神猿大帝本可以回神猿山去,但他沒有走,只是在懸崖邊找了塊乾淨的石頭,盤膝坐下,閉目入定。屋裡那張木板床上擠著胡天陽和王立豐,司晨在偏房的柴火堆上鋪了一堆松針當床,睡到半夜被松針扎得嗷嗷叫,被王立豐隔牆罵了兩句才消停。胡媚沒有睡,她在道觀正殿裡安靜地坐了一夜,對著三清像默默地誦了一夜的經。青雲老道自己也沒睡。他把唯一那把破竹椅搬到院子裡,坐在戰天旁邊,泡了一壺新茶,和頭頂的星空對飲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眾人陸續醒來。老道已經生好了火,架著那口用了不知多少年的鐵鍋在煮粥。米是山下老張家的新米,水是後山的山泉水,鍋鏟是一根削了皮的松樹枝。他蹲在鍋邊,一邊攪粥一邊哼著不知道哪個朝代的道情調子,哼得荒腔走板。吃過早飯之後,胡天陽把茶壺裡最後一點茶根倒掉,重新泡了一壺新茶,然後和師父面對面坐在了歪脖子松樹下的石桌旁。其他人知道他們師徒有話要說,便各自散了——王立豐拉著戰天去後山比劃拳腳,司晨蹲在道觀門口逗老道養的一隻瘸腿野兔,雪傲依舊靠在老松樹下,神猿大帝依舊坐在懸崖邊。
石桌旁只剩下師徒兩人。晨光從松枝的縫隙中灑下來,落在石桌上形成一片片細碎的光斑。老道的茶冒著淡淡的白氣,在晨光中緩緩升騰。胡天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這些年發生的事情又詳細說了一遍——昨晚是對著所有人說的,有些細節不方便講;今天只對師父一個人說,他可以講得更深。他講了自己對位面之主的推演,講了將臣和況天賜在不周山廢墟上為他護法,講了宋文山還在樓觀臺裡鑽研遠古結界,講了姬長髮和姬秋水還在崑崙派裡閉關衝擊禁制證道。還講了胡菲兒。老道聽他說完,點了點頭,說了句:“菲兒那丫頭,有她自己的緣法。不用去找,也不用擔心。她手裡的那把劍會給她指路。”
胡天陽默然點頭,沉默了片刻之後又開口問道:“師父,你覺得這次宣戰,勝算有多少?”
老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答反問:“你覺得你那一拳打爆天道的眼珠子之後,你的勝算有多少?”他放下杯子,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十成。不是因為你比天道強,是因為你敢打。三界這麼多帝境,有一個算一個,誰敢跟天道正面硬碰硬?你那些兄弟裡,大狗吞過天道之眼——但那是為了自保。你是主動迎上去打的。自保和主動,是兩碼事。如來和天帝,修了多少萬年的道,到頭來還是在天道的規矩裡打轉。他們為什麼怕妖族?不是怕你們人多,是怕你們不守規矩。你的混沌之道不歸天道管,大狗的天狗之道天道也不認。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按他們的規矩來,他們自然打不過你們。”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胡天陽的胸口:“宣戰之後,不要跟如來比算計。他是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老狐狸,算計是他的老本行。你跟他比算計就是以短擊長。你就用你的長處打他的短處——你的長處是拳頭夠硬。不要跟他客氣,不要給他喘息的時間。你的長處就是不講規矩,那就別跟他們講規矩。”
胡天陽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他知道師父說得對。如來最大的優勢不是他的實力,而是他的算計。他的每一步棋都是提前推演了無數遍的,每一個局都是環環相扣層層巢狀的。跟他比算計,只會落入他的節奏。唯一能破他算計的方法,就是不按他的劇本來。
“那魔主那邊呢?”胡天陽又問。
“悟隆?”老道笑了一下,“你上次去魔域跟他說的那些話,他聽進去了,但他不會承認的。到了戰場上,他要是真想跟如來同進退,你就連他一起打。他要是猶豫了,你就給他一個臺階下。至於天帝——”老道的語氣裡多了一抹不加掩飾的不屑,“他就是個撐場面的。三方聯盟裡他最弱,所以他的姿態最高。打蛇打七寸,打聯盟打最弱的那個。把天帝打疼了,如來的局就不攻自破。”
老道說到這裡站起身來,把道袍上沾著的松針一片一片地摘下來,放在石桌上,排得整整齊齊。這是他多年的老習慣。摘完之後他整了整衣襟,把頭上那根木簪重新插緊,然後低頭看著坐在石凳上的胡天陽。晨光從松枝的縫隙中灑在他的側臉上,他伸手在胡天陽頭頂上輕輕拍了拍,動作和當年胡天陽還是個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時一模一樣。
“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跪在我道觀門口求我收徒的孩子了。你現在是三界的混沌大帝,是連天道都攔不住的存在。你的路比我當年能想到的遠得多,你已經超出了為師的所有期許。該做什麼就去做,不用顧慮太多。為師雖然剛證道,境界還沒你那些兄弟們穩固,但在後面幫你看看門、守守家,還是做得到的。”
胡天陽從石凳上站起身來,對著青雲老道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弟子禮。這一禮很深,腰彎得比任何時候都低。他直起身來,看著老道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師父,等這場仗打完,我回來陪你種茶。”
老道擺了擺手,把手重新揣回袖子裡,轉身朝道觀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對了,別忘了去山下老張家幫我買雞蛋。雞窩塌了,這幾天怕是撿不著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