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陽的意識穿透了極西戰場上的魔氣和帝境碰撞的餘波,穿透了天穹最高處的法則屏障,穿透了三界和虛空之間的界限,一路向上升去。這種意識上升的感覺他很熟悉。兩千年前在不周山上空證道時,天道主動降臨在他的識海中,那股龐大而冰冷的意志曾經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但這一次,是他主動來找天道。
識海空間逐漸安靜下來。魔域本源的黑暗意志被隔絕在外,悟隆的身影被隔絕在外,戰場上所有的廝殺聲、爆炸聲、龍吟鳳鳴聲全部消失了。這片識海空間中只有純粹的虛無,頭頂沒有任何星光,腳下沒有任何大地,四周沒有任何參照物,只有無邊無際的安靜。然後那道意志降臨了。不是血色巨眼,不是金色劍瞳,沒有任何顯化的形態。它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胡天陽識海的正中央,像一層覆蓋了整個空間的透明薄膜,無處不在又無跡可尋。胡天陽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寸神魂都在被那道意志審視著。兩千年前它審視他的時候用的是殺意,用的是法則鎖鏈;兩千年後它審視他的時候,用的是一種極其謹慎、極其剋制的觀察。它沒有釋放任何威壓,沒有降下任何攻擊,甚至刻意收斂了自己的存在感,像是怕驚擾到他一樣。
“混沌大帝,”天道的聲音在識海中緩緩響起,依舊是那種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法則宣告,但語氣中分明多了一抹極其細微的警惕,“你主動來找我,是為何事。”
“魔域本源正在甦醒。”胡天陽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當年你把黑暗從混沌中剝離出去,把它封印在三界之外的虛空中,現在那道封印被悟隆從內部打開了。如果魔域本源完全甦醒,三界的法則屏障會被它從內部撕開——到時候被波及的就不只是極西戰場,整個三界都會被它吞噬。你構建的這套天道法則體系,是你花了無數萬年才建立起來的。你甘心看著它被魔域本源毀於一旦?”
天道沉默了很久。它懸浮在胡天陽的識海中央,那層無處不在的薄膜在慢慢波動,像一個正在思考的人微微鎖緊的眉頭。它知道胡天陽說的是真的。魔域本源和混沌同級別,是天地初開時被它親手剝離出去的原始黑暗。如果那東西真的完全甦醒,天道法則確實攔不住它。但天道同樣知道,胡天陽來找它,絕不是為了跟它聊天的。
“你想要什麼。”天道開口了,語氣裡多了一抹不加掩飾的審慎。
“封印魔族。不是暫時擊退,不是封鎖魔域入口,是把整個魔族和魔域本源一起,封印回那片虛空中去。以你的力量,做得到。”胡天陽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反覆推演過的方案。封印整個魔族——這個要求如果換一個人提,天道大概會直接降下一道雷把他劈成焦炭。但提這個要求的人是胡天陽,是那個兩拳打碎過它法則之矛的混沌大帝。天道這次沒有發怒,只是沉默地等待著。
“作為交換,”胡天陽說,“在三界傾覆之前,我不突破到帝境之上。”
天道意志極其明顯地波動了一下。那層覆蓋了整個識海的透明薄膜表面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漣漪擴散的速度越來越快——這說明天道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思考這個交易的利弊。它曾經為了阻止胡天陽突破位面之主,不惜親自降下殺意,又在青雲老道證道時再次試圖用交易限制這對師徒的前路。但這兩千年來,它始終沒有拿到一個確定的承諾。現在,胡天陽主動把這個承諾送上門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封印魔族,你就現在突破到帝境之上?”天道的語氣裡多了一抹極其細微的警惕,像是在確認一個危險的條款。
“不。”胡天陽搖了搖頭,語氣坦誠而篤定,“如果你現在不封印魔族,三界根本撐不到三界傾覆那一天。我會在三界傾覆之前不突破,這是我對你的承諾。但前提是三界還存在。”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封印魔族,我壓制境界直到三界傾覆。不封印,我現在就帶著所有帝境和魔域本源決一死戰。不管輸贏,三界都會被打成廢墟。你自己選。”
天道再次沉默了。魔域本源的出現打破了它所有的原定計劃。按照它的規劃,三界傾覆時那些威脅到它絕對權威的帝境都會在天道紀元更迭的浩劫中被清理。但如果魔域本源搶先一步吞掉了三界,一切計劃都成了泡影。它花了無數萬年建立的法則體系會毀於一旦,它精心維護的秩序會蕩然無存。胡天陽站在識海中央,從容而耐心地等著,沒有催促,沒有施壓。他知道這個交易對天道來說雖然心有不甘,卻也別無選擇。
良久,天道的意志重新凝聚。那層薄膜般的意志表面停止了波動,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然後它開口了,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情感色彩:“你的承諾,以三界傾覆為界,在此之前不突破帝境之上。”
“一言為定。”
識海中的天道意志緩緩退去。籠罩整個識海的透明薄膜一層一層地消散,安靜的空間開始重新被遠處極西戰場的廝殺聲填滿。那道古老而龐大的意志退到了識海的邊緣,在即將完全離去之前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最後確認什麼。然後它說了一句話,語氣裡多了一抹極其複雜的神色——天道本身不應該有神色,但那語氣中分明夾雜著某種連它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混沌大帝,若不是你體內那股不受我管轄的混沌,你原本會是我最合適的繼承人。”
“我從未想過要繼承你,”胡天陽平靜地回應,“我只是不想讓三界毀在魔族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