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萬年,對於凡人來說是一個無法想象的數字。凡人的文明從刀耕火種到高樓大廈不過幾千年,一個王朝能延續三百年便敢自稱盛世,一卷竹簡能儲存一千年便已是奇蹟。四萬年,足夠一個物種從誕生到滅絕輪迴好幾次,足夠山川變成海洋、海洋變成沙漠,足夠把所有曾經刻骨銘心的記憶都磨成風中的塵埃。但對於三界的修行者而言,四萬年不算長也不算短——夠一個大聖從初期修到巔峰,夠一棵靈根從種子長成參天神樹,夠一場大戰的傷疤從皮開肉綻變成光滑如鏡的舊痕。而對於站在三界最頂端的那幾位帝境來說,四萬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閉幾個關就過去了,喝幾壺酒、下幾盤棋、看幾次日出日落,四萬年就這麼過去了。
神猿山上的老松樹還是那棵歪脖子松樹。四萬年前它就已經是一棵老樹了,四萬年後它還是那棵老樹,只是樹幹又粗了好幾圈,松針又密了好幾層,樹冠遮天蔽日,把大半個懸崖都罩在了蔭涼裡。樹下的石桌被山風吹了四萬年,桌面被磨得光滑如鏡,石桌上刻的那副棋盤已經幾乎看不清了——十九道縱橫線有好幾道已經完全被磨平。但坐在石桌旁下棋的人似乎並不在意,因為下棋的人早就換了。
胡天陽依舊坐在他對面的老位置上,手裡拈著一顆白子。四萬年的時光在他身上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的面容依舊是當年證道時的模樣,頭髮依舊是烏黑的,皮膚依舊是緊緻的,連眼角都沒有多出一條細紋。混沌之體不老不死,時間對他來說只是一串不斷累加的數字。但如果你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發現那雙暗金色的瞳孔比四萬年前更加深邃了,深邃得像兩口看不見底的古井。不是修為提升了——他信守了和天道的約定,四萬年來始終壓制著自己的境界,沒有再往前邁出一步。但混沌之氣在他體內自行運轉了四萬年,每運轉一圈就沉澱一絲,四萬年的沉澱下來,他的氣息已經沉穩到了一個連神猿大帝都無法完全看透的程度。
對面坐著的已經不是神猿大帝了。老猿王在三千年前忽然說要去雲遊四方,看看三界的變化,把神猿山的大帝之位傳給了老猿,然後拎著白棍子就走了,至今未歸。現在坐在胡天陽對面的是戰天——他倒是想學著神猿大帝的樣子跟胡天陽下棋,但他那棋藝實在太臭,下了三千年還是隻會一招“當頭炮”,每次都被胡天陽殺得片甲不留,急得直撓後腦勺。今天他已經連輸七盤了,正捏著一顆黑子苦思冥想。裂天斧就靠在旁邊的歪脖子松樹上,斧刃上暗紫色的光芒在松針的陰影裡若隱若現。
司晨依舊蹲在石墩子上,手裡捧著一把金剛菩提子。四萬年前他從靈山後山那棵菩提樹上摘的那半筐果子早就吃完了,但這貨後來厚著臉皮又去了靈山好幾趟,每次都理直氣壯地對如來說“老禿驢,我來摘果子了”。如來到後來也習慣了,每次他一來就自動讓守山羅漢把後山門開啟,然後自己在方丈室裡閉目誦經,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司晨手裡的菩提子啃得咔嚓響,金色的果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催促戰天:“你快點下啊,再磨嘰天都黑了,你那棋藝還不如老猿王養的那隻猴。”
“你行你來!”戰天把黑子往石桌上一拍,轉過頭去瞪著司晨。
“我不來,我來你輸得更快。”司晨理直氣壯。
王立豐靠在歪脖子松樹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眯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被松枝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他身後站著敖青。四萬年前敖青還只是西海三公主,修為不過大聖中期。四萬年過去,她的修為已經穩穩地停在了大聖後期巔峰,距離帝境只差一層薄薄的窗戶紙。龍族的血脈覺醒需要時間,敖青的血脈是最純正的西海龍族正統,覺醒的速度雖然比不上王立豐那種直接融合祖龍骨的逆天操作,但勝在根基紮實。王立豐親自給她當了四萬年的陪練,每次打完都搖著頭說“還差一點”,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那一點已經越來越近了。敖青自己倒是不急,只是每次聽到王立豐說她“還差一點”的時候,都會在心裡把那句唸叨了無數遍的話再默默重複一遍——“等傾覆之後,我再告訴你。”
雪傲已經不靠在道觀門口的老松樹下了。那棵老松樹在八千年前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天雷劈斷了半邊樹幹,雖然沒死,但樹形已經不適合靠著了。雪傲便換了個位置,改靠在懸崖邊緣一塊突出去的黑色岩石上。那塊岩石被他靠了八千年,表面被他的後背磨出了一塊極其光滑的凹痕。兩顆暗紅色的珠子在他身側緩緩旋轉,轉速和四萬年前一模一樣——對於天狗來說,時間本身就是一種可以被吞噬的東西,四萬年並不比四天更漫長。
胡媚和胡菲兒並肩坐在懸崖邊緣的另一塊大石上。她們面前鋪著一張用桃花瓣拼成的棋盤,棋盤上的棋子是用劍氣凝成的金色小劍和用九尾狐尾尖的絨毛捏成的粉色小球。胡媚拈起一顆粉色棋子,在指尖轉了轉,輕輕落在棋盤正中央。胡菲兒並指一劃,一道極細極淡的劍氣便將金色小劍挪到了右下角。兩人都沒有說話,但棋盤上的攻防已經來回了好幾個回合。四萬年過去,她們之間已經不需要用語言來交流了——九尾狐的血脈和本命劍的劍意本身就是同源的,一個眼神一個氣息的變化,對方就能知道下一步想做什麼。
崖邊的石桌上,戰天終於把黑子落了。他選的落子位置極其刁鑽——那是他琢磨了好幾盤之後自創的一招,連神猿大帝當年都沒用過。胡天陽低頭看了一眼棋盤,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拈起一顆白子,穩穩地落在黑棋右下角的空當裡。就這一下,戰天剛才苦心經營的大龍被攔腰截斷,黑棋頓時陷入了絕境。
戰天盯著棋盤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往後一靠,發出一聲認命的嘆息:“不下了。你這棋路跟老猿王一樣,都是先讓人以為有機會再慢慢收網的。沒意思。”
“是你每次都吃同一個套路。”胡天陽把棋子放回棋簍裡,端起石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抿了一口。茶是老道在後山種的,四萬年過去,老道的茶園已經從最初的一小片擴成了漫山遍野的茶山。老道自己如今不在神猿山——他三年前忽然說要回凡間看看,把他當年那座小道觀重新修整一下,然後便揣著袖子下山去了。臨走前給每個人留了一包新茶,說是四九玄章溫養過的茶葉,喝了能清心明目。司晨當時就泡了一壺,喝完說味道不錯就是有點淡,被王立豐懟了一句“你那舌頭被菩提子甜壞了,品不出好東西”。
“五千年。”胡天陽放下茶杯,目光越過棋盤和松枝,望向那片看似平靜的天穹,“還有五千年,就是三界傾覆。”
他的聲音不大,但懸崖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司晨把啃了一半的菩提子放在膝蓋上,王立豐把嘴裡叼著的草莖吐掉,戰天收起了棋盤,雪傲睜開了眼睛,胡媚和胡菲兒同時抬起頭來。五千年,對於在座的任何一個人來說都不是一個很長的時間。四萬年都過去了,五千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但正是因為這個數字已經近在眼前,每個人心裡都清楚——該準備的東西,必須開始準備了。
“酆都大帝那邊傳了訊息來,”胡天陽從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簡,玉簡上刻著森羅殿的幽冥符文,符文正在緩緩流轉著暗紫色的光芒,“冥界的輪迴秩序已經加固了四萬年,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海如今可以容納比四萬年前多十倍不止的亡魂。冥界萬鬼大陣的最後一重禁制也將在五千年內完成。他的原話是——冥界已經準備好了,不管三界傾覆的威力有多大,至少冥界能守住輪迴的底線。”
“宋文山和周瑩那邊呢?”王立豐問道。
“老宋的遠古結界已經推演到了第九重。”胡天陽將玉簡收回去,嘴角浮起一抹難得的笑意,“四萬年前他只能佈置三重結界,現在能同時維持九重。按他的說法,九重結界疊加在一起,再加上姬長髮前輩的禁制——如果能在傾覆之前完成帝境禁制的最後一塊拼圖——理論上可以撐住傾覆最開始的那一波衝擊。衝擊波被結界削弱之後,各族的防禦大陣就有更大的機率扛住後續的餘波。”
司晨聽到這裡忽然從石墩子上跳了下來,拍了拍衣襟上沾著的松針和菩提子碎屑,站在眾人面前清了清嗓子:“我也有個事要宣佈。”他難得沒有嬉皮笑臉,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鄭重,“我跟老禿驢談過了——就是靈山那個。”
“你又去靈山摘菩提子了?”王立豐揶揄道。
“不是!說正事!”司晨難得沒有順著他的調侃往下接,“靈山的萬佛大陣,會在傾覆之前完全開放。不是隻護著靈山自己,是向所有願意參與防守的勢力開放。如來已經發話了——靈山所有僧人在三界傾覆期間全體投入防禦,不留守任何戰力。燃燈古佛和彌勒佛祖也會出關。那兩位從不出靈山的老牌帝境,這次要親自坐鎮萬佛大陣的核心陣眼。靈山這次確實是把家底全掏出來了。”
懸崖上安靜了片刻。四萬年前靈山還是妖族的敵人,如來還是那個滿嘴慈悲、背地裡卻想用佛國吞併三界的佛祖。但那場大戰結束之後,如來遵守了投降時的承諾——靈山不擴張、不抽取念力、不干預三界內務,只是安安靜靜地守著大雷音寺誦經修行。這四萬年來,靈山和三界各方勢力的關係一直在緩慢地修復,一開始只是互不干擾,後來開始有些走動,再後來就開始有了一些真正的合作。司晨雖然嘴上還是管如來叫“老禿驢”,但他去靈山的次數比誰都多,那顆菩提樹上的果子他摘了四萬年,如來從來沒有攔過他一次。
戰天也開口了:“蠻牛族那邊,八千重甲步兵全部配備了新的戰甲和戰斧。白牛一脈和青牛一脈合練了新的戰陣,專門應對傾覆時可能出現的天崩地裂和法則碎片衝擊。我跟白蒙說好了,不管最後能不能扛得住,蠻牛族會戰到最後一刻。另外還有一件事——老況那邊也傳了訊息來,他和將臣前輩會在不周山持續溫養混沌之氣,傾覆到來之前,他會以殭屍始祖的名義召集所有游離於三界之外的殭屍同族加入防禦陣線。”
雪傲依舊是最後一個開口的。他的聲音很淡,但每個字都精準得像他身側那兩顆永遠不會偏離軌道的暗紅珠子:“兇淵所有兇獸已經完成了第四次重組。三頭地獄犬、黑鱗蛟、幽冥狼、鐵翼魔鵬,按戰力編成了四個突擊梯隊。傾覆開始時,第一梯隊會先頂上去,用肉身消耗掉第一波衝擊的餘波。”
胡天陽聽完所有人的準備,從石凳上站起身來,負手望向那片依舊平靜的天穹。混沌之氣在他體內緩緩流轉,四萬年的沉澱讓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傾覆的具體時間和威力是未知的,但正因為未知才必須做最壞的打算。他的目光沉靜而篤定,四萬年來他從來沒有鬆懈過一天。現在,最後的五千年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