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大雷音寺。
四萬年過去,大雷音寺還是那座大雷音寺。金色的殿頂在佛光中熠熠生輝,梵音陣陣,檀香嫋嫋。但和四萬年前不同的是,寺中那些曾經只屬於靈山僧人的誦經聲裡,如今偶爾會夾雜幾句妖族戰士的粗嗓門——司晨每次來摘菩提子都要帶幾個蠻牛族的後輩來幫忙搬筐,搬完之後在廣場上歇腳,久而久之靈山的守山羅漢也就習慣了。甚至連大雄寶殿門口那兩尊護法金剛腳下,也被不知哪個蠻牛族的小戰士悄悄放了一罈蠻牛族自釀的烈酒。管後勤的知客僧每天掃地時都會看見那壇酒,嘆了口氣,繞開沒動。
如來端坐在大雄寶殿的蓮花寶座上,雙手合十,寶相莊嚴。四萬年沒有抽取過一絲一毫的眾生念力,他的氣息反而比當年更加純厚。此刻他正緩緩睜開眼睛,金色的佛光從瞳孔深處一閃而逝,朝殿外等候的弟子微微點了一下頭。片刻之後,萬佛大陣的陣圖便在殿中緩緩展開——八萬四千個陣眼密密麻麻地分佈在靈山上空,每一個陣眼都連線著一位僧人的佛力本源。和四萬年前不同的是,陣法的邊緣已經延伸到了靈山之外,朝大荒、四海、兇淵方向各延伸了數千裡。
“八萬四千陣眼,每一個陣眼都需要一位至少大聖以上的僧人坐鎮。”如來的聲音平和而清晰,“靈山現有大聖以上僧人六千四百人,缺口七萬八千餘人。這個缺口不能靠靈山自己來填,需要各方帝境共同分擔。每個陣眼需要持續灌注佛力或靈力,不能間斷,不能減弱。一旦出現陣眼斷裂,整個萬佛大陣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崩塌。”
“所以您把陣眼延伸到了靈山外面。”前來對接的妖族將領若有所思。
“大荒妖族、四海龍族、兇淵兇獸、冥界陰兵——所有人,所有願意參與防禦的力量,都可以接入萬佛大陣。陣眼不分佛魔,不分靈妖,只分願意撐住和不願意撐住。傾覆不是三界中任何一個勢力的事,這是三界所有生靈共同的事。”如來將目光轉向殿外那片正在緩緩擴充套件的陣眼網路,語氣平靜卻異常鄭重,“貧僧的命是四萬年前混沌大帝留下的,靈山的傳承也是。傾覆來臨時,靈山的萬佛大陣會是三界的第一道防線,貧僧會親自坐在陣心。”
與此同時,天庭那邊也在做著最後的準備。凌霄寶殿四萬年前被戰天劈碎了半邊的殿牆早就修好了,但天帝沒有把那些裂縫完全填平,而是留了一道最細的裂痕在龍椅正後方的牆壁上。有仙官問他為什麼不修,他說留著當個念想——提醒自己四萬年前是怎麼輸的,也提醒自己四萬年後該怎麼做。天帝站在凌霄寶殿最高處的觀星臺上,望著那片依舊平靜的天穹,把手中的玉簡捏碎。玉簡化作萬千道金色光芒飛向天庭各處,他給所有天兵天將下了四萬年來最簡短的命令:“備戰。”
凡間界,青雲老道那座三間房的小道觀四萬年前被一道天雷劈碎了茶壺,四萬年後道觀還是三間房。老道這些年陸陸續續把道觀修繕了一番,正殿重新換了瓦,偏房的牆重新夯了一遍,廂房的木板床換了一張新的。他此刻正坐在歪脖子松樹下的石桌旁,手裡端著一杯自己剛泡的新茶,眯著眼睛看著天邊那片被晚霞染紅的雲海。四九玄章在他體內緩緩運轉,四萬年的修為沉澱讓他的氣息比當年更加沖淡平和。四萬年前他跟胡天陽說自己“剛證道境界還沒穩固”,現在再說這話就純屬謙虛了。他喝完最後一口茶,放下杯子,從袖子裡取出一枚刻著八卦圖的玉符,指尖在玉符上輕輕一點,玉符便化作一道青光朝神猿山的方向飛去。玉符裡只有一句話——茶備好了,都來吧。
不周山廢墟上,五彩石碎片在虛空中散發著恆久不變的微光,將臣和況天賜並肩站在那道被五彩石屏障封住的位面缺口正下方,四萬年來他們一直守在這裡。將臣依舊是那副冷峻而深邃的模樣,墨綠色的長袍在混沌霧氣中紋絲不動。況天賜抱著胳膊,黑髮在虛空中微微飄動,他的氣息比四萬年前更加沉穩——四萬年的殭屍始祖修行,已經讓他完全掌控了殭屍之體的所有潛能。將臣望著位面缺口的方向說道:“五彩石的靈力在衰減。四萬年前衰減的速度是每千年一絲,現在衰減的速度比當年快了至少百倍,缺口邊緣的空間結構也在加速崩壞。五千年的時間是極限。一旦五彩石靈力耗盡,三清始祖的靈力光柱也會在維持缺口的同時被過度抽取——屆時混沌之氣和原始黑暗會同時爆發,傾覆的規模將遠超任何推演。”他轉過身來看著況天賜,“該做的都做了,接下來的五千年,就看他們的了。”
崑崙山上,姬玄一將最後一枚禁制符文嵌入了崑崙護山大陣的核心陣眼。四萬年過去,他的頭髮已全部變成了銀白色,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崑崙派的禁制大陣,從四萬年前就開始籌備,經過數萬年的反覆推演和打磨,終於在他手中落下了最後一枚符文。姬玄一從陣臺上走下來,望著陣眼中那道正在緩緩旋轉的禁制之光,對身後一位等待已久的白髮道人低聲說道:“長髮,接下來就看你們師徒的了。”
姬長髮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崑崙山外那片被禁制之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雲海。四萬年過去,他和秋水的禁制修為已臻化境,只差最後一步便可證道。那一步,他和秋水等了四萬年。四萬年來他們反覆推演禁制證道的最後一道關卡,每一次都覺得只差毫釐,卻又每一次都差之毫釐。但他們不急——禁制證道的時機不是修出來的,是等出來的。秋水安靜地站在不遠處,月白色的道袍在禁制陣法的微光中輕輕飄動。兩人並肩而立,禁制和結界的氣息在他們周身無聲地交織融合——同樣只差一步,同樣不急不躁。四萬年的相守,讓他們早已不需要用語言來確認彼此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