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猿山大殿內,所有帝境全部到齊。這是五萬年來人員最齊整的一次——妖族現有的所有帝境,加上靈山代表司晨,冥界代表酆都大帝,五嶽代表中嶽大帝,樓觀臺代表宋文山,以及幾位不常出現在這種場合的老朋友,全部圍坐在大殿正中央那張巨大的石桌旁。石桌上攤著一幅用靈力凝成的三界全景圖,圖上標註了所有防禦節點、陣眼位置、帝境部署和預計承受衝擊波強度的推演資料。這幅圖是胡天陽親手繪製的,花了整整三千年,推演了每一種可能的傾覆方式和每一種應對方案。
“以不周山位面缺口為原點,衝擊波會呈球形向三界所有方向擴散。”胡天陽的手指在圖上點了一下,位面缺口的位置立刻亮起了一圈暗金色的標記,然後以標記為中心,一道同心圓波紋朝整個三界地圖擴散而去,“第一波衝擊波到達神猿山的時間,取決於缺口崩潰時的初始能量。按最壞情況推演——缺口崩潰、混沌之氣和原始黑暗同時爆發——第一波衝擊波的能量級足以在幾息之內將神猿山之外的所有防禦節點夷為平地。”
“九重遠古結界能擋多久?”戰天粗聲粗氣地問了一句。
宋文山接過話頭。將近五萬年過去,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但那雙眼睛依舊是當年在樓觀臺翻閱古籍時的專注和清澈。他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這個習慣性動作保持了將近五萬年,每次推的時候手指都會在空氣中虛點一下,然後才意識到自己早就不戴眼鏡了。他伸出手,在三界全景圖上虛畫了一個圈,將最外層的一整片區域圈了進來:“九重結界是按同心圓結構佈置的。最外層三重結界覆蓋三界全域,主要作用是削弱衝擊波的物理動能——這前三重結界會在衝擊波到達後的幾息之內被摧毀,但它們能消耗掉衝擊波至少三成的初始能量。中間三重結界覆蓋大荒、四海、靈山、天庭等核心區域,主要作用是過濾法則碎片——這中三重結界能撐住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期間會不斷有結界層被法則碎片擊穿,但擊穿的瞬間結界會自動修復,直到修復速度跟不上擊穿速度為止。最後三重結界只覆蓋最內層的核心區域,包括神猿山、不周山廢墟、冥界森羅殿、崑崙派——這三重結界是所有結界中最強的,每一重都是由上古結界碎片和我的本命結界之力共同編織而成。如果傾覆衝擊波的能量級不超過最壞推演值,這三重結界可以撐到衝擊波自然衰減到帝境可承受範圍之內。”
“在結界被層層削弱的同時,各族的防禦大陣會在結界後方形成第二道防線。”胡天陽的手指在三界全景圖上繼續移動,依次點亮了靈山的萬佛大陣、天庭的周天星斗大陣、五嶽的五嶽鎮天大陣、冥界的萬鬼大陣、四海龍軍的龍威大陣、兇淵的煞氣防線,以及崑崙派的禁制網路,“這些大陣的作用不是硬扛衝擊波,而是過濾——把所有穿透結界的法則碎片進一步過濾掉,確保到達核心區域的衝擊波只剩下純粹的物理衝擊。物理衝擊,帝境可以硬扛;法則碎片,帝境也未必扛得住。”
大殿中安靜了片刻。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幅全景圖上密密麻麻的推演資料。胡天陽將手指從圖上收回來,重新抬起頭,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各族的非戰鬥人員,從今天起開始向冥界轉移。”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冥界是所有區域中防禦體系最完備的——萬鬼大陣的防禦力和遠古結界、禁制網路疊加之後,可以形成一個相對穩定的內層安全區。大荒妖族的老幼婦孺、四海龍族的幼龍和年老龍族、凡間界願意轉移的凡人、靈山修為在大聖以下的僧人、天庭修為在大聖以下的仙官——全部在倒計時五百年之前轉移到冥界。五百年之內,所有轉移必須完成。”
“凡人怎麼轉移?”中嶽大帝問了一句。他手裡的羽扇已經不再搖了——將近五萬年過去,他那把標誌性的羽扇已經換了好幾茬羽毛,但他搖扇子的習慣一直沒改,只是今天實在搖不動了,“凡間界的人口數以億計,冥界雖然夠大,但輪迴秩序本身不能被打破。如果把凡間界的活人全部轉移進去,冥界的陰陽平衡會出大問題。”
“不是全部轉移,是自願轉移。”酆都大帝開口了。他坐在石桌靠後一些的位置上,黑色薄霧在他周身緩緩流轉。將近五萬年過去,他的面容依舊是那副冷淡而疏離的模樣,但語氣中多了一抹極其細微的人情味,“冥界的彼岸花海已經開闢出了專門容納活人的區域,那片區域的輪迴法則被暫時凍結,活人在裡面不會受到陰氣的侵蝕。但容量確實有限——最多容納三千萬人。所以轉移的原則是:願意來的,冥界開門迎接;不願意來的,不強求。”
“凡間界那邊,由老道去通知。”胡天陽說,“他在凡間界住了那麼多年,小道觀方圓千里的百姓都認識他,他的話有人聽。”
部署完畢之後,胡天陽站直身體,雙手撐在石桌邊緣。這幅三界全景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和推演資料,是他們將近五萬年來所有準備工作的結晶。他看著這張圖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裡沒有慷慨激昂,沒有悲壯決絕,只有一種經歷過無數風雨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
“我們在五萬年前聚在一起,是為了打一場仗。那場仗打贏了,但傾覆還在前方等著我們。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條防線,也是我們的最後一道坎。守住這條防線,三界還有未來;守不住,大家一起從頭來過。最後,所有人必須活著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石桌旁,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戰天把裂天斧往肩上一扛,咧嘴露出了一口白牙。司晨從腰間抽出翎羽長劍,劍身上的涅盤之火瞬間照亮了半座大殿。王立豐捏了捏拳頭,暗金色的龍鱗從手背上浮現出來。雪傲沒有說話,只是讓兩顆暗紅色的珠子加速旋轉。胡媚的九尾虛影在身後無聲地展開,胡菲兒的本命劍在劍鞘中發出清脆的劍鳴。老道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手指。姬長髮和秋水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在殿外,禁制和結界的氣息在他們周身交織融合。酆都大帝垂眸靜立,黑色薄霧中隱約可見森羅令的微光。
胡天陽環視他的兄弟們,然後是各族帝境、各方盟友,最後收回目光看著自己撐在石桌邊緣的雙手。將近五萬年,這兩隻手曾經撕開過天道的法則之網,也曾經在凡間界給老道打過水、劈過柴、修過道觀的屋頂。他沒有再說多餘的話,只是在將所有人的聲音全部收進心底之後,輕輕說了兩個字。
“備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