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覆衝擊波的主峰終於過去了。
衝擊波主峰過後,三界陷入了一種比毀滅更加詭異的死寂。法則解體還在繼續,時間法則被攪得支離破碎,因果律已經完全失效,空間結構被衝擊波撕成了無數碎片,碎片在虛空中緩緩飄浮。無數條斷裂的時間線在虛空中交錯纏繞,過去和未來在同一個空間裡疊加在一起,修行者們能看到過去的自己在同一片廢墟上並肩作戰,也能看到未來的自己在同一片廢墟上茫然四顧。天穹被撕開了無數道黑色的裂口,大地被撕裂成一塊塊漂浮的碎片,群山崩塌,江河倒灌,曾經繁華的天界城池變成了一片片焦黑的廢墟。
倖存者們從廢墟中爬出來,茫然地看著眼前這片面目全非的世界。他們的眼神是空洞的——不是因為身體受了多重的傷,是因為他們親眼看到了太多人的死亡。戰友沒了,師門沒了,親人沒了,一切都只發生在幾炷香之內。戰爭改變一個人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但末日改變一個人只需要幾炷香。有人在廢墟中找到了熟悉的面孔,抱著再也醒不來的同伴低聲呼喚;有人跪在被法則碎片撕裂的營地邊緣守著再也回不來的同門;青鸞族蒼鸞王麾下最後一個弓箭手獨自坐在廢墟上,手裡還握著一支折斷的青色羽箭,喉嚨裡始終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沉睡開始了。
沒有人知道是誰先倒下的。也許是一個蠻牛族重傷的戰士,他在廢墟中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了腳步,身體緩緩地、不受控制地坐倒在地上,後背靠著一塊碎裂的岩石,眼睛慢慢地閉上了。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心跳變得越來越微弱,意識一點一點地沉入了黑暗深處。那不是死亡,是沉眠。也許是天道紀元更迭的最後一道機制被啟動了——所有在傾覆中倖存下來的生靈,不管是帝境還是大聖,不管是妖族還是人族,都會在傾覆衝擊波結束之後進入沉眠。沉眠是天道對倖存者最後的保護,也是最後的清理。用沉睡來剝離倖存者們對舊紀元的所有記憶,讓新紀元在沒有任何舊紀元負擔的情況下重新開始。
各處的倖存者們陸續陷入了沉睡。他們在廢墟中、在山洞中、在一切能找到的遮蔽物中合上眼睛,呼吸趨於平穩,意識歸於虛無。帝境們堅持得久一些,他們在沉眠之前各自用最後的意志做了告別。天帝在凌霄寶殿廢墟上輕輕說了一句“朕累了”,垂下眼簾。如來在陣心中央最後一次雙手合十,垂下眼簾,座下那盞長明燈緩緩熄滅。酆都大帝站在森羅殿最高處,黑色薄霧在他周身緩緩收斂,他轉頭望了一眼神猿山的方向,然後閉上眼睛。司晨是在神猿山頂沉睡的,涅盤之火在他周身緩緩熄滅,他歪著頭靠在石桌上。雪傲靠在懸崖邊,兩顆暗紅色的珠子最後一次加速旋轉,然後緩緩減速停在身側。胡菲兒坐在胡媚旁邊,本命劍橫在膝上,劍上那隻九尾狐圖騰安靜下來閉上眼睛。胡媚是最後一個閉上眼睛的,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她朝胡天陽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九尾虛影緩緩收斂,呼吸趨於平穩。老道躺在凡間小道觀的歪脖子松樹下,四九玄章緩緩停了運轉,嘴角還掛著一抹萬事不縈於心的淡淡笑意。
胡天陽是最後一個還睜著眼睛的人。不是因為他多強,是因為他是混沌大帝——他的力量不受天道法則約束,哪怕傾覆也無法完全將他壓制。但他同樣無法抵擋沉睡的侵襲。他站在神猿山頂的廢墟上,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模糊,混沌之氣在他體內緩緩沉入最深處。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方繫了整整五萬年的雪白帕子。帕子還在,系得整整齊齊。他朝大地的方向伸出手,終於失聲。混沌之氣在他掌心中最後一次閃爍,然後緩緩熄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萬年,也許是十萬年。倖存者中沒有時間的概念,他們只是在黑暗中無聲地沉眠。一個紀元結束了,另一個紀元還沒有開始。在天道規則更迭的縫隙裡,在舊時代的廢墟之下,他們只是睡著——等那個能喚醒他們的人先醒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