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了一百五十萬年之後,胡天陽發現自己的修為掉到了大聖初期。
這個發現來得有些突然。他站在神猿山頂那塊熟悉的懸崖邊上,習慣性地想要釋放感知掃一遍三界的範圍,結果感知剛放出去不到三千里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彈回來的時候還帶著一絲隱隱的刺痛。三千里,在凡人看來已經是不可想象的距離,但對於一個曾經站在帝境巔峰、感知可以覆蓋整個三界的混沌大帝來說,三千里跟瞎子沒什麼區別。他又試著催動混沌之力,丹田裡的混沌靈氣倒是有反應,但那反應跟他記憶中的浩瀚磅礴完全是兩碼事——以前是翻江倒海,現在是涓涓細流。就像一口曾經蓄滿了萬頃碧波的大湖被抽乾了水,只在湖底留下幾汪淺淺的水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指還是那雙手指,皮膚上還殘留著一百五十萬年沉睡中混沌之氣自行流轉時留下的暗金色紋路,但紋路黯淡得幾乎看不出來。握了握拳,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力量還在,但和他巔峰時期比起來大概連一成都不到了。手腕上那方雪白的帕子還在,系得整整齊齊,沉睡時落滿灰塵的帕面在他醒來時被混沌之氣震乾淨了,露出下面依舊潔白如新的布料。
身後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王立豐從歪脖子老松樹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沒站穩。他扶著樹幹穩了一下才直起腰來,臉上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像是被誰從背後敲了一悶棍的表情。“老胡,”他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一邊說一邊捏了捏自己的拳頭,手背上只勉強浮出幾片極淡的龍鱗,“我的修為掉到……大聖初期了。”
“我也是。”司晨難得沒有從後山衝出來,而是一步一步從石墩子那邊走過來的。他的涅盤之火還在,但火焰的規模從以前的焚天煮海縮成了巴掌大小的一小簇,可憐巴巴地蹲在他掌心裡,像一朵被風吹得隨時會滅的燭火。他的修為同樣跌到了大聖初期。不遠處的戰天、雪傲、胡媚、胡菲兒相繼從沉睡的位置走過來,每個人的氣息都比沉睡之前弱了太多。
胡天陽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清:“一百五十萬年的沉睡,天道的法則更迭在沉眠中抽走了舊紀元的力量根基。我們的帝境根基還在,但支撐根基的靈氣和法則之力已經沒了。新紀元的法則體系剛剛成熟,靈氣濃度還遠沒恢復到能承載帝境的程度。換句話說,我們的底子還在,但身體裡的油被抽乾了。”
司晨收起掌心那簇小火苗,用兩根手指捏了捏眉心,低聲罵了一句。王立豐把拳頭鬆開,骨節捏得咔咔響,昂首吐出一口濁氣。兩個人各自罵完之後同時看向胡天陽,發現他並沒有露出絲毫沮喪或惱怒的表情。他依舊站在那塊站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老位置上,雙手負在身後,平靜地注視著山下那片正在被新紀元森林覆蓋的蒼茫大地。他的修為掉到了大聖初期,混沌之力被削弱得只剩涓涓細流,但他的眼神沒有變——和證道之前一模一樣,甚至比證道時更加沉穩篤定。他的目光越過翻湧的雲海,落在山腳那片被藤蔓和青苔覆蓋的廢墟上,那裡曾經是集結平原,如今已是一片莽莽蒼蒼的原始叢林。
“修為掉了可以重修,根基還在就不怕。但有一件事比修為更重要。”他轉過身來面對眾人,語氣依舊是那種淡淡的篤定,“一百萬年前新紀元就已經開始自行演化,植物、動物、原始人類——這些我們沉睡前都沒有的東西,現在全都有了。既然新紀元已經孕育出了新的生靈,那就意味著這片天地已經有了新的規則。有規則,就會有人利用規則。沉睡了這麼久,第一批甦醒的不會只有我們。”
神猿山頂的晨風穿過老松樹的松枝吹過來,把歪脖子松樹上最後一朵金色松花的花瓣吹落在石桌上。花瓣落在桌面那張被磨得幾乎看不清的棋盤正中央,無聲無息。眾人望著那片花瓣沉默了很長時間。
“分頭行動。”胡天陽的聲音平靜而從容,“老宋和周瑩回樓觀臺,把遠古結界的陣臺重新啟用;菲兒姐和媚姐回落狐谷,祖樹還在,祖樹下面的地脈應該也沒斷,去看看地脈的情況;姬前輩和秋水前輩留在崑崙,禁制和結界的根基在崑崙是最穩固的;老猿王坐鎮神猿山,四海和兇淵的先就近留在這裡休整。”他望向將臣當年將他推出裂隙的方向,“天賜,你去不周山。將臣前輩不在了,但他的氣息還在那片虛空裡,五彩石的碎片也在。看看能不能找到五彩石的殘餘力量。”
況天賜靠在一塊斷裂的石柱上,雙手抱胸,黑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一百五十萬年的沉睡讓他面容比之前更加冷峻,但眉宇間多了一抹沉澱之後的沉穩。他點了點頭,只應了一個字便從石柱上起身,身形一晃朝不周山方向飛去。緊接著宋文山和周瑩也從廢墟里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朝樓觀臺舊址的方向掠去。隨後胡菲兒和胡媚並肩化作一粉一金兩道流光消失在落狐谷方向的晨霧中。姬長髮和秋水十指相扣,禁制之光和結界之力在他們周身緩緩交織,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崑崙山的方向。
“那你呢?”王立豐看著胡天陽。
“我下山去看看。”胡天陽往前邁了一步,身形化作一道極淡的暗金色流光朝神猿山腳下的原始森林飛去。他沒有撕裂空間——以大聖初期的修為也撕不動了——只是用最基礎的飛行術,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剛好能從高空俯瞰這片嶄新的大地。
原始森林比他想象中更加繁茂。參天巨木遮天蔽日,樹幹粗得要好幾個人合抱,樹冠濃密得連陽光都只能從枝葉縫隙中漏下幾縷細碎的光斑。藤蔓從樹幹上垂下來像無數條綠色的瀑布,地面上覆蓋著厚厚一層落葉和苔蘚,空氣溼潤而溫暖,瀰漫著腐殖土和野花的混合香氣。林間偶爾有動物出沒——一隻渾身覆蓋著鱗甲的四足獸正在溪邊喝水,聽到他的腳步聲便警覺地豎起腦袋四處張望;幾條色彩斑斕的樹蛇盤繞在藤蔓上吐著信子;幾隻長著半透明薄翼的飛蟲在他頭頂上方緩緩盤旋,薄翼在陽光下閃爍著虹彩般的光澤。這些物種他在舊紀元從未見過,新紀元自行演化出的生靈和舊紀元完全不是同一個演化樹,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心安——生命總會找到出路。
他在林中穿行了一段不短的路,感知始終保持在最大範圍。忽然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前方不遠處的林間空地上有一股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那波動很陌生,不是妖族的妖力,不是龍族的龍威,不是佛門的佛光,也不是任何舊紀元熟悉的力量體系。它比舊紀元的力量更加粗糙、更加原始,卻帶著一種讓胡天陽隱隱覺得熟悉的質感。他收斂了自己的氣息,無聲無息地朝那片空地靠近。
空地不大,被幾棵參天古木圍在正中央。空地上坐著一個道士。道士身上的道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泥漬和青苔覆蓋了大半片衣料,袖口和衣襬磨得稀爛,道髻歪在一邊用一根不知什麼材質的細藤條隨意綁著,面容被亂糟糟的鬍鬚和頭髮遮了大半,只能隱約看到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像別的散修那樣閃爍躲藏,而是帶著一種極其敏銳的審視,讓胡天陽聯想到了舊紀元中的那些老狐狸。他盤膝坐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面前生了一小堆篝火。篝火上烤著兩條巴掌大的溪魚,魚皮已經烤焦了半邊,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魚香。他的修為大概在大聖中期左右,比現在的胡天陽高出一個小境界。
道士察覺到有人靠近,轉過頭來。他上下打量了胡天陽好一陣子,目光在他周身停留的時間格外長——然後忽然露出一個熱情得有些過分的笑容,從石頭上站起來對胡天陽拱了拱手:“道友也是從沉眠中醒來的?在下玄塵子,敢問道友尊號?”
胡天陽不動聲色地看著他,沒有回答。道士似乎並不介意他的沉默,繼續自顧自地說道:“貧道沉睡了不知多少年月,醒來之後發現三界變了,靈氣濃度比舊紀元低了太多,修為也跟著跌了不少。敢問道友沉眠之前的修為是……”
“大聖後期。”胡天陽報了一個不高不低的數字。
玄塵子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他搓了搓手,用一種感慨的語氣說自己的情況也差不多,但新紀元靈氣濃度太低,恢復修為遙遙無期。說著便從腰間解下一個破舊的酒囊遞給胡天陽,說相逢便是緣分,溪魚配野酒將就著也算一頓。
胡天陽接過酒囊喝了一口。酒很烈,是野果釀的,澀中帶苦。他喝完之後將酒囊遞還回去,藉著喝酒的動作將自身的混沌之氣完全收斂在最深處。但玄塵子的目光還是極其細微地在他咽喉處停留了一瞬——那是功法運轉時靈力流動最容易被感知的位置,只有常年探查他人修為的老手才會下意識地往那裡看。玄塵子收回目光,笑得更加和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