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陽在不周山待了最後一晚。
那天晚上,不周山的廢墟上難得沒有颳風。傾覆之後這片虛空中的碎石平臺常年被混沌餘燼和法則殘骸裹挾的罡風反覆抽打,風聲從石縫間穿過時發出的嗚咽能把一個大聖的耳膜刺得生疼。但今晚風停了,停得很徹底,連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五彩石碎片都不再嗡嗡作響,只是安安靜靜地發著微光,像是給這片廢墟鋪了一層五色星海。
胡天陽坐在篝火旁,手裡端著一壺從不周山深處某個裂隙中取來的泉水。新紀元的泉水和舊紀元完全不同——舊紀元的水裡多少帶著一絲靈氣的甜膩,新紀元的水質更輕更軟,入口時幾乎感覺不到水的重量,只在嚥下去之後喉嚨裡泛起一股極淡極淡的暖意。他喝了兩口便將水壺擱在腳邊的碎石上,轉頭看向坐在不遠處的況天賜。
況天賜正坐在一塊傾斜的五彩碎石上,用一塊磨石慢慢磨著他的短刀。這把短刀是他從凡間起就帶在身上的,刀鞘在傾覆中被法則碎片擊成了齏粉,刀身上崩了好幾個大小不一的豁口,最大的那個豁口在刀尖往下一寸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咬掉了一小塊。但他一直沒捨得扔。凡間的東西帶到三界的本就不多,能扛過傾覆活到新紀元的更是少之又少。這把刀跟了他這麼多年,早就不是一把刀了。磨石和刀刃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廢墟上極有規律地響著,他磨得很慢,每一道豁口都要反覆打磨好幾十遍,每磨完一段就把刀翻個面,藉著篝火的光仔細端詳刀刃的弧度,確認豁口已經完全磨平了才換下一處。篝火映在他的側臉上,那雙一向冷峻的眼睛裡倒映著跳動的火光,忽明忽暗。
將臣盤膝坐在最大那塊五彩巨石上,雙手搭在膝蓋上,閉目入定。他剛重塑肉身還不到一天,身體雖然已經凝實,但內部經脈的梳理還需要一段時間來鞏固。不過他並沒有像以前那樣把感知完全沉入虛空中,而是將一小部分注意力留在外面,偶爾會極其細微地動一下眼皮,像是在確認這片廢墟上的另外兩個人是不是還在。這種細微的動作換成別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胡天陽注意到了——他認識將臣太久了,久到能從這位殭屍始祖完全靜止的面孔上讀出一絲極其隱晦的關切。
夜色漸深,不周山廢墟上空的星辰開始一顆一顆地亮起來。新紀元的星空和舊紀元完全不同,舊紀元的星辰是天道法則的具象,每一顆星都對應著一條規則、一種秩序。新紀元的星辰還沒有被法則體系完全定義,它們只是純粹的光點,散落在天幕上,沒有規律,沒有名字,沒有人為它們編造過神話和傳說。
胡天陽拿起水壺又喝了一口,然後從袖子裡取出一枚暗金色的混沌玉符。玉符入手微溫,表面流轉著極其微弱的暗金光芒。他將感知沉入玉符中,把神猿山所有人的修為恢復進度、將臣迴歸的訊息、遠古大神正在甦醒的判斷、以及他對新紀元拓荒者之爭的推演,全部刻了進去。這些資訊有些是他來不周山之前就已經整理好的,有些是他在和將臣對話之後臨時補上去的,字字都是乾貨,沒有一個字的廢話。刻完之後他用指尖在玉符上輕輕一點,玉符化作一道極細極淡的暗金流光,朝神猿山的方向無聲飛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深處。
況天賜停下磨刀的手,抬頭看著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息,然後問道:“來得及嗎。”
胡天陽將水壺蓋上,目光從流光消失的方向收回來,語氣平靜而篤定:“來得及。將臣前輩說得對,新紀元第一個證道的人能搶佔最核心的道統位置。我們的修為雖然掉了,但根基還在。根基在,重修的速度就比別人快。現在的問題是,我們不知道還有多少遠古大神已經醒了,也不知道他們各自在什麼位置、恢復到什麼程度。所以神猿山那邊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全部回到帝境,至少在拓荒者之爭全面爆發之前,我們得有足夠多的帝境能站出去。”
他說完這番話之後將目光轉向況天賜,語氣裡多了一抹只有兩人之間才有的默契:“你的修為在所有兄弟裡離帝境最近。將臣前輩迴歸之後,殭屍始祖的本源印記已經不需要你分心去壓制,你的狀態比任何時候都好。證道拓荒者,你的機會比我們都大。”
況天賜沒有接話,只是重新低下頭,繼續磨刀。磨石和刀刃摩擦的聲音在篝火旁又響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忽然停了下來,將短刀舉到眼前仔細端詳著最後一道豁口。那道豁口已經快要被完全磨平了,刀刃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道極細的銀芒,鋒利依舊。他輕輕按了按刀尖往下一寸那個曾被法則碎片咬掉了一小塊的位置,現在它已被磨石重新推平,和周圍的刀刃融為一體。他收回刀,抬起那雙冷淡但不再漠然的眼睛看著胡天陽。
“等證道之後,回神猿山。”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明天一起吃個飯。
“你也是。”胡天陽說。
天快亮的時候,胡天陽從不周山廢墟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上沾著的碎石屑和篝火灰燼。將臣依舊盤膝坐在五彩巨石上,閉目入定,重塑後的肉身經過一晚的鞏固已經比昨天凝實了不少。他的面容依舊冷峻而深邃,墨綠色的長袍在晨光中紋絲不動。他沒有睜眼,只是微微朝胡天陽的方向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告別。他們之間從來不需要多餘的送別禮節。
況天賜把磨好的短刀插回腰間,站了起來。他沒有送得太遠,只是陪著胡天陽走到不周山廢墟的邊緣——再往前就是無邊的虛空,腳下是斷裂的天柱殘骸,頭頂是新紀元淡金色的晨光。他在這裡停住腳步,雙手抱胸,靠在最後一塊傾斜的五彩石柱上。晨光從他的側後方照過來,在他和胡天陽之間投下了一道長長的影子。兩人隔著半丈的距離站著,風中瀰漫著尚未散盡的混沌餘燼氣味,也夾雜著新紀元清晨獨有的溼潤草葉香。
胡天陽往前邁了一步,腳底踩在虛空之中,暗金色的混沌漣漪從落腳點朝四面八方擴散開去。他的身形在虛空中漸漸變淡,最後消失在晨曦和星光交匯的天際線上。
況天賜收回目光,轉身走回不周山廢墟。路過五彩石碎片堆時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那些散落在碎石之間的五彩石碎片便自行浮起,在他身後排列成一道五色光帶,每一塊碎片都在晨光中緩緩旋轉。他沒有再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