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這個名字在神猿山上已經很久沒有人提過了。舊紀元最後那場大戰中，悟隆帶著魔域全域入侵三界，被胡天陽以壓制帝境前路為代價讓天道將整個魔族封印回了那片黑暗虛空。但那片黑暗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被封印在極西之地的天穹深處，等一個封印鬆動的時機。三界傾覆是天道的法則更迭，封印在法則更迭的衝擊下必然會出現鬆動。這一百五十萬年的沉寂裡，魔域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貧道去極西看了一眼。”陸壓道人放下茶杯，語氣裡難得的沒有調侃，只有一種極其老辣的審慎，“封印還在，但封印邊緣長了幾棵通體漆黑、連葉子都在往外滲魔氣的樹。雖然還不到撕開封印的程度，但能侵蝕天道法則本身，說明悟隆的力量不但沒有在傾覆中被削弱，反而藉著傾覆的法則更迭把魔域本源又往前推了一步。他本人沒有露面，但貧道能感覺到，封印裡頭有東西在往外看。”
懸崖上安靜了片刻。戰天把裂天斧橫在膝上，粗糙的手掌在斧柄上緩緩摩挲，眼中的憨厚被一抹沉沉的戰意覆蓋。司晨沒有罵人，只是把翎羽長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膝蓋上，劍身上的涅盤之火極其安靜地燃燒著，這種安靜反而比平時罵罵咧咧的樣子更讓人不安。雪傲身側的兩顆暗紅珠子加速旋轉了一小格，他向來沉默，但他的珠子比任何語言都更直接地表達了他的態度。王立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暗金色的龍鱗在手背上若隱若現，然後看向胡天陽說了一句：“遲早的事。”
胡天陽將目光從茶杯上抬起來看向陸壓道人，語氣平淡而篤定：“前輩今天來，不只是為了喝茶吧。他有沒有託前輩帶什麼話給我？”
陸壓道人沉默了一息，然後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茶喝完，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茶漬。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你小子跟悟隆當年在魔域魔殿裡說的話，還記得嗎？”胡天陽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依舊沉穩而平靜。陸壓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用兩根手指捏著茶杯在石桌上輕輕磕了磕，像是在斟酌措辭。
“悟隆說，混沌不可掠奪，只能迴歸。當年他沒聽進去，但傾覆之後他想了一百五十萬年，想通了。極西那些黑樹就是他的意思——用魔域本源在三界這邊留下一個訊號，既是給貧道這種老東西看的，也是給你看的。他說混沌大帝如果還活著，應該能看懂這個訊號是什麼意思。這不是宣戰，是試探。他想看看你還能不能兌現當年你給他的那半句承諾——讓三界和魔域重新回到天地初開之前不分彼此的狀態。換句話說，他還是想要三界，但不是用打的方式了。他想跟你談。”
陸壓說到這裡，將茶杯輕輕放回石桌上，看著胡天陽的眼睛：“所以東皇和孔宣那邊，貧道可以代你去探一探。東皇當年欠貧道一個人情，孔宣那隻老孔雀雖然脾氣臭，但跟貧道還算有幾分交情。有貧道在中間牽線，至少你們不用一見面就動手。但能不能談成，要看你們自己。”
胡天陽沉吟了片刻，從石凳上站起身來對陸壓道人鄭重地拱手行了一禮。這一禮拜得很深，腰彎得比平時任何時候都低，直起身來之後他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種晚輩對長輩的敬重：“前輩替我們牽這個頭，妖族上下記您這份人情。”陸壓道人擺了擺手，用一種不耐煩的語氣說道別來這些虛的，他這人最煩別人跟他客氣，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放在石桌上，說是給司晨的——上次踩了他一腳之後才發現把舊紀元存下來的鳳凰翎羽壓碎了兩根，這袋子裡是他年輕時雲遊四方偶然找到的洪荒鳳血石，對鳳凰血脈多少有點用處。
他說完便站起身來，把掛在歪脖子老松樹枯枝上的豁口銅鈴取下來重新系在腰間，又把石桌上的道情筒往肩上一挎。走之前他又端起石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然後朝老道比了個只有兩人之間才懂的手勢。老道也回了同一個手勢，表情依舊是那副萬事不縈於心的淡淡笑意，但放下手指之後他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沒人聽清的話。
陸壓道人沿著山道往下走了沒多遠，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補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訊息：“對了，還有個事忘了說。傾覆之前你們那個劍帝——姓胡那丫頭——她跟血珈交手的時候，是不是從對方身上削了一塊骨頭下來？”
胡天陽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血珈是魔域四位帝境副手之一，舊紀元最後一戰中胡菲兒確實和她有過正面交鋒。胡菲兒點了點頭，語氣清冷而簡潔：“是。當時一劍劈碎了她的左臂護甲，劍意穿透護甲之後削斷了她臂骨的一截，但沒來得及補劍她就退了。那一戰之後血珈跟著悟隆一起被天道封印，按理說應該還在魔域。”
“那截骨頭還在你手裡嗎？”陸壓問道。
“收在落狐谷祖樹下。”
“那就好。貧道路過極西時看到封印裡頭有個獨臂的女人影，正用她的魔氣侵蝕封印邊界。她的左臂明顯是被劍氣削斷的，斷口處還有你們九尾劍帝的金色劍意殘餘。她拿那截斷口當成了磨刀石，反向淬鍊自己的魔氣——你們當年傷過她，她現在已經把那道傷口煉成了一件反克劍意的魔兵。等封印再鬆動些，她第一個找上的就是你的本命劍。”
陸壓說完這些便轉身繼續往山下走去，豁口銅鈴的聲音漸漸被山風吹散。懸崖上重新安靜下來，只留下滿桌的茶具和那棵歪脖子老松樹上最後一朵還沒凋謝的金色松花。胡天陽站在懸崖邊緣目送那道邋遢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心裡很清楚，陸壓這一趟送了訊息、送了人情、還送了洪荒鳳血石，他回去之後所有閉關的人都會更加拼命。接下來的日子，神猿山上的閉關將會進入最關鍵的衝刺階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