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壓道人走後,神猿山上的閉關進入了最關鍵的衝刺階段。
戰天是第一個突破的。他在洞府裡扛了整整兩個月的重力禁制,每天被神猿山山體的重量壓得骨骼咯吱作響,裂天斧橫在膝上,斧刃上的暗紫色斧芒被重力壓得幾乎完全收斂進了斧身內部,遠遠看上去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鐵斧頭。但戰天知道這不是退步——斧芒被壓回去不是消失了,是在重壓下自行淬鍊。就像打鐵一樣,鐵塊在錘子底下被砸得越狠,出來的鐵條就越硬。他扛到最後一天時,丹田深處那道沉寂了一百五十萬年的帝境根基忽然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像是沉睡了太久的心臟重新跳動了第一下。然後整個洞府的重力禁制被一股蠻橫到不講道理的帝境氣息從內部直接撕裂,他扛著重力禁制足足兩個月紋絲不動,突破時一步跨出洞府,周身暗紫色的蠻牛圖騰如同活過來一樣在古銅色的皮膚下游走。大聖中期,距離帝境還差一步,但這一步已經不像剛甦醒時那樣遙遙無期了。
司晨緊隨其後。他把自己在洞府裡關了兩個月,涅盤之火從拳頭大小重新燒回了能覆蓋整條手臂的規模。但他最大的突破不是修為——是釘頭七箭書。洪荒時期最頂級的神魂咒術,被他一頁一頁地拆解成最基礎的咒紋單元,然後用自己的涅盤之火重新編織。陸壓道人送給他的那三支金色小箭被他完全煉化,箭身上原本刻著的洪荒咒紋被他用自己的鳳凰精血重新刻了一遍。大聖中期,外加一套被他完全掌控的洪荒咒術。從洞府出來時他掌心裡託著那三支金色小箭,嘴角掛著一抹讓人看了就後背發涼的壞笑。
戰天和司晨的相繼突破像是點燃了一串鞭炮的引線。王立豐和敖青在東海海底同時突破——敖青體內的西海龍族正統血脈在龍脈殘韻的溫養下終於衝破了最後那層窗戶紙,大聖初期,距離帝境雖然還有一段路,但血脈覺醒之後她的修為增長速度會遠超普通龍族。王立豐藉著敖青突破時的血脈共鳴,祖龍之體自行運轉,也將修為穩穩推到了大聖中期。胡媚和胡菲兒在落狐谷祖樹下先後突破,九尾虛影和劍帝劍意在祖樹的庇廕下交相輝映,姐妹二人的氣息同步攀升至大聖中期。雪傲突破時無聲無息,只是身側兩顆暗紅珠子的轉速忽然加快了好幾倍,在神猿山頂上颳起了一陣短暫的煞氣旋風,然後便恢復了正常。姬長髮和秋水從光繭中破繭而出,兩人手牽著手站在崑崙山巔,禁制和結界的氣息比以前更加圓融。宋文山和周瑩在樓觀臺舊址搬完了最後一塊陣石,新陣臺落成的那一刻兩人的靈力同時暴漲,宋文山搬了這麼多天石頭的手都在抖,但他還是先把周瑩手上的泥擦乾淨了才去擦自己的。況天賜從不周山回來時帶回了最後一片五彩石碎片,將臣沒有跟他一起回來——不周山還需要有人留守,他是三界和虛空之間最後一道屏障的守護者,新紀元也需要一個能在混沌邊緣隨時策應的人。
胡天陽是最後一個突破的。他盤膝坐在神猿山大殿的蒲團上,混沌之氣在丹田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運轉,丹田深處那片沉寂了一百五十萬年的帝境根基終於在他突破到大聖中期的那一刻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他的感知在突破的瞬間短暫地恢復到了帝境級別——只是一剎那,但足夠他將整個三界掃了一遍。他掃到了極西封印邊緣那些黑色魔樹的根系已經蔓延到了封印外圍,掃到了北方冰原深處一股極其古老而暴烈的火屬性氣息正在緩緩甦醒,也掃到了神猿山下那片原始森林裡一個正蹲在溪邊抓魚的身影。
然後他睜開眼睛,站起身來走出大殿。懸崖邊,所有人都在等他。戰天扛著裂天斧靠在歪脖子老松樹上,司晨蹲在石墩子上掌心託著三支金色小箭,王立豐和敖青並肩站在松樹下,雪傲靠在黑色岩石上,胡媚和胡菲兒坐在老位置,姬長髮和秋水站在老道旁邊,宋文山和周瑩坐在石桌旁,況天賜把最後一片五彩石碎片放在石桌上,五彩微光在眾人的面孔上緩緩流轉。胡天陽看著他們,開口說了接下來要做的事——去見悟隆。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懸崖上安靜了一瞬。但沒有人問為什麼,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魔域和三界的恩怨從舊紀元一直延續到新紀元,中間隔了一百五十萬年的漫長沉睡。該打的仗打過了,該死的也死過了,活下來的人終究要面對同一個問題——天道紀元更迭之後,魔域和三界之間的法則屏障已經不再是絕對的壁壘。要麼重新開戰,要麼換一種方式共存。以魔主悟隆的性格,他用黑樹傳遞訊號就說明他不想開戰。司晨第一個表態,把三支金色小箭收回袖中:“你去哪我去哪,魔域那地方我又不是沒去過,當年跟著你闖過一次,這次再闖一次。”胡天陽搖了搖頭:“這次我一個人去。封印邊緣只有我能用混沌之力中和魔域本源的侵蝕,多一個人反而多一份風險。”
“他要是設了陷阱呢?”司晨追問。
“不會。”胡天陽回答得很乾脆,“悟隆這個人,你可以說他不擇手段,可以說他野心滔天,但他從來不在談判桌上設陷阱。當年在魔域魔殿他給我開條件時,也是把所有的籌碼都攤在桌面上。信不過的人,他會直接動手。既然他選擇了用黑樹來傳遞訊號,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談的準備。”
況天賜將那枚被他淬鍊過的五彩石碎片推到他面前。胡天陽低頭看了一眼,將碎片收進袖中,然後往前邁了一步,腳底踩在神猿山頂的青石板上,身形化作一道極淡極暗的流光消失在了極西方向的天際線上。
極西荒漠在新紀元中比舊紀元更加荒涼。傾覆衝擊波將這片本來就寸草不生的土地刮掉了整整一層,露出地底深處暗紫色的岩層。那些岩層在舊紀元是被封印壓在虛空中的,如今封印在傾覆中鬆動之後,魔域本源的氣息便從岩層裂縫中滲透出來,將整片荒漠染成了一張半黑半紫的詭異畫卷。封印本身還是完好的——天道當年用胡天陽壓制帝境前路為代價換來的法則鎖鏈依舊牢牢地箍在虛空裂隙的邊緣,每一根金色鎖鏈都在陽光下閃爍著黯淡的光芒。但封印邊緣多了幾棵樹。樹不高,樹幹通體漆黑,樹皮上佈滿了細密的紫色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符文,樹冠上沒有樹葉,只有無數根細如髮絲的黑色枝條垂下來在風中緩緩飄動,每一根枝條的末端都在往外滲著極細極細的紫色魔氣。
胡天陽落在封印正前方。他懸停在虛空之中,和封印之間只隔著不到百丈的距離。混沌之氣在他周身凝成了一道極薄的暗金色光罩,將封印邊緣滲透出來的紫色魔氣全部隔絕在外。然後他抬起右手,將混沌之氣凝成一道極細的暗金光束朝封印最深處的那片黑暗發了過去。他沒有開口說話,也不需要開口——混沌之氣本身就是最好的信使。這道光束裡蘊含的力量和魔域本源同源異流,悟隆一定能感應到。
片刻之後,封印深處那片翻湧的黑暗穹窿中緩緩浮現出一道極其魁梧的身影。暗紫色的豎瞳在黑暗中亮起,王座上的魔鱗依舊在緩緩呼吸,黑色戰甲上嵌著的魔核隨著每一次呼吸一明一滅。悟隆從王座上站起來,走到封印邊緣,和胡天陽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金色法則鎖鏈。兩人隔著封印對視了片刻,然後胡天陽先開了口:“你的樹長得不錯。再長几千年,封印最外層那幾根鎖鏈就該被侵蝕乾淨了。”
“比不上你的混沌之氣。”悟隆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低沉渾厚的調子,但語氣裡多了一抹極其細微的自嘲,“混沌大帝,五萬年前你跟我說混沌不可掠奪只能迴歸。當年我沒聽進去。傾覆之後我在封印這邊想了一百五十萬年,那半句承諾還有沒有機會兌現。”
胡天陽沉默了片刻,新紀元的風從極西荒漠上刮過來,帶著紫色魔氣和金色封印餘韻混合之後的微涼。他開口時語氣依舊是那種淡淡的篤定:“封印不能開。法則更迭還沒有完全結束,現在開封印等於讓原始黑暗和混沌之氣在法則體系尚不穩定的時候就重新碰撞。後果你應該很清楚——不是談判,是重新回到傾覆之前那種全面開戰的局面。誰輸誰贏先不說,整個三界會成為一片廢墟。你願意看到那樣的結果,我也懶得跟你廢話。但你沒有直接撕封印,所以我知道你不想打。不想打,那就得守規矩。”他抬起手指了指封印,口氣像在談一樁再平常不過的買賣,“封印先留著,邊界線往前推到這裡,不能再多一寸。你的人不能越界,我的人也不會主動進封印。至於你說的迴歸,我可以承諾你一件事——等新紀元的法則體系完全穩定,等我突破到位面之主,魔域和三界之間的法則隔離,我來親手解除。”
悟隆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極其罕見地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笑。那笑聲很短,短到只有一聲,但這一聲裡沒有嘲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感慨。“混沌大帝,你比以前更狡猾了。以前你只會說混沌不可掠奪,現在你連談判都學會了。行,封印留著,邊界線按你說的劃。在你突破之前,魔域不會主動跨過這條線。但我也有一個條件,極西這片荒漠歸我。不是佔領,是共同監管。你的人和我的人各自在邊界兩側建一個據點,互通訊息。既然要共存,就不能互相猜忌。”
胡天陽略一沉吟,在據點駐守的人選上腦中已閃過了雪傲和況天賜的身影。他重新看向封印後的悟隆,緩緩點了下頭:“成交。第一任駐守的人我回去就派過來,你的人什麼時候到?”
“已經在路上了。”悟隆的身影在封印後方緩緩退去,紫色魔氣重新將那扇半開的封印視窗封閉,“混沌大帝,新紀元才剛剛開始,這局棋還長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