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極西荒漠回來之後,胡天陽在神猿山頂上坐了很久。歪脖子老松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松針沙沙作響,他端著老道泡的新茶望著極西方向那片被封印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天際線沉默不語。極西荒漠被劃為共同監管區,雪傲和況天賜已經帶著兇淵第一梯隊和五彩石碎片啟程前往邊界。
但真正讓胡天陽在崖頂沉默至今的不是魔域的動向——是今天下午他橫掃三界時無意中捕捉到的那股氣息。當時他的感知在突破到大聖中期的瞬間短暫恢復到了帝境級別,雖然只維持了極短的一瞬,但足夠他將新紀元所有異常波動全部掃一遍。極西封印邊緣的魔氣滲漏他已經提前預判到了,北方冰原深處那股正在甦醒的古老火屬性氣息他也標記了位置。可在那短短的一剎那,他的感知掃過一片不知名的荒山時,一股完全陌生的帝境氣息忽然毫無徵兆地炸了一下,然後就像被什麼東西刻意壓制住一樣迅速沉寂了下去。那股氣息極其內斂,內斂到如果不是他剛好把感知鋪過去根本不可能發現。但它又極其暴烈,暴烈到在感知接觸的瞬間,他體內的混沌之氣就自動起了反應——那是混沌之氣遇到某種古老而強大的力量時才會有的本能反應。
而且那股氣息給他的感覺不是新紀元自行演化出來的新生帝境,那股氣息裡有舊紀元天道法則的殘留痕跡。這意味著氣息的主人曾經在舊紀元證過道——換句話說,這是一位從舊紀元沉睡中甦醒的遠古大能。但他沒有像陸壓那樣到處溜達,沒有像東皇太一那樣遮蔽自己的氣息等待恢復,而是在剛甦醒不久、修為還沒完全恢復的情況下,刻意壓制著自己的氣息藏在荒山深處。為什麼?要麼他是在躲什麼東西,要麼他是在醞釀什麼東西,不論是哪一種,對神猿山來說都不是好訊息。
“你確定不是東皇?”王立豐靠在松樹幹上問。
“不是。東皇的氣息我以前在古籍裡讀到過,妖族之主的氣息是煌煌大日,和這股氣息完全不是一個路數。這個人的力量根基應該是舊紀元天庭體系的某個分支——可能是某個隱世多年的遠古大帝,也可能是某個被歷史埋沒了的散修證道者。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不想被人發現,至少現在不想。”
他把茶杯放下,從袖子裡取出那枚暗金色的混沌玉符鋪開在石桌上。玉符上標註了新紀元所有已知的遠古大神甦醒跡象——極西封印異動、北方冰原火屬性氣息、東皇太一的模糊蹤跡,還有被他自己用硃砂色標記出來的那片不知名荒山區域。他沉吟片刻,將感知收回體內,混沌之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了一圈,然後果斷做出部署:神猿山留下戰天、司晨和老道值守,隨時支援任何方向;落狐谷胡媚和胡菲兒繼續閉關往帝境衝刺;崑崙山姬長髮和秋水維持禁制結界網路;樓觀臺宋文山和周瑩加固遠古結界陣臺。而他自己,則要親自去那片荒山跑一趟。
他沒有帶太多人,只帶了王立豐。一來祖龍之體在遭遇突發戰鬥時能提供最穩定的正面壓制,二來兩個人行動更快,萬一對方沒有敵意,人多反而容易讓對方誤判。
第二天天不亮,兩人便從神猿山頂出發。新紀元的荒野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廣袤而沉默,腳下的原始森林連綿不絕,參天巨木遮天蔽日,藤蔓如瀑。偶爾能看到一些新紀元自行演化出的原始部落——用木頭和泥巴搭建的簡陋村落,村口的篝火還在冒著青煙,但村民們大概還在睡夢中,整個村子安安靜靜的。
飛了大約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連綿起伏的荒山。山不高,最高的山峰也不過千丈左右,但山勢極其險峻,山體陡峭嶙峋,每一座山峰的輪廓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硬和銳利。王立豐懸停在半空中環顧了一圈,嘀咕道:“這裡怎麼跟舊紀元的天庭有點像——山底下埋著仙宮殘骸吧,靈氣波動的方式跟天庭舊址一模一樣。”
胡天陽沒有回答。他將混沌之氣收斂到最深處,緩緩落在最高那座山峰的峰頂,王立豐緊隨其後,兩人站在峰頂邊緣往下俯瞰。山谷幽深陰暗,谷底的霧氣濃得化不開,但在霧氣最深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座極其簡陋的茅草屋。茅草屋不大,屋前有一小塊平地,平地上擺著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屋頂上鋪著新砍的茅草,牆壁用碎石和泥巴砌成。如果不是胡天陽的感知剛才捕捉到那股帝境氣息就是從這座茅草屋裡傳出來的,他大概會以為這只是某個隱世散修偶爾在此落腳。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收斂了自身氣息,無聲地從峰頂滑落下去,貼著山壁緩緩靠近茅草屋。離茅草屋還有大約百丈時,一道極其平靜的聲音從屋內傳了出來:“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坐吧。”
胡天陽和王立豐同時停住了腳步。那道聲音很平靜,沒有殺意,沒有威壓,甚至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疲憊。胡天陽沉吟了一息,然後邁步朝茅草屋走去。推開門,屋內陳設簡陋到了極點。一張木板床、一張木桌、一把竹椅,角落裡堆著幾捆劈好的柴火。木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是新紀元最常見的野棉搓成的,燈焰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竹椅上坐著一個老者。老者看起來約莫六旬出頭,頭髮花白,用一根枯枝隨意挽成道髻,面容清瘦,顴骨微突,皮膚被常年的風吹日曬打磨得粗糙黝黑。一身灰佈道袍洗得發白,袖口和衣襬打著好幾處補丁,腳上踩著一雙草鞋,草鞋的鞋底已經磨得快透了,腳趾從鞋尖的破洞裡露出來。整個人的氣質和一個在山裡住了大半輩子的老樵夫沒有任何區別。
但胡天陽注意到兩件事。第一,老者的眼睛。那雙眼睛和他滄桑的外表完全不匹配——清澈透亮,瞳孔深處有一圈極淡的金色光暈,那是舊紀元天庭體系中高階仙官才會有的金光瞳。第二,老者放在膝蓋上的右手。那隻手的指節粗大,虎口和掌心佈滿了厚厚的老繭,但繭子不像樵夫那樣分散在手掌各處,而是集中在虎口和指尖——那是常年握劍的人才會磨出來的繭形。
“兩位道友不必拘謹。寒舍簡陋,也沒什麼好招待的,請隨意坐吧。”老者抬手指了指屋裡那幾把竹椅,語氣平和得像是招呼鄰家來做客的熟人。胡天陽在竹椅上坐下,王立豐站在他身後,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前輩怎麼稱呼?”胡天陽問。
老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端起木桌上那盞油燈,將燈芯撥了撥,讓燈焰燒得更亮一些。然後他抬起頭藉著燈光仔細打量了胡天陽好一陣子,目光停留在他周身若隱若現的暗金色混沌之氣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說出了一句話。“混沌之氣——你是青雲的徒弟?那個在傾覆前把天道捅了個對穿的混沌大帝?”他放下油燈,用一種極其複雜而又感慨的語氣補了一句,“貧道姓張。單名一個角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