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陸壓道人再次出現在了神猿山頂。他還是那副老樣子——道髻歪在一邊,道袍灰一塊褐一塊黑一塊,腰間掛著道情筒和豁口銅鈴,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但這一次他沒有哼道情調子,也沒有調侃司晨的涅盤之火有沒有長進,而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皺巴巴的獸皮往石桌上一攤。
獸皮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記,每一個標記都代表著一個已經甦醒或即將甦醒的遠古大能。胡天陽只掃了一眼,瞳孔便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這張獸皮上標註的遠古大神數量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光是被陸壓確認已經甦醒的就有不下二十位,其中至少有五位已經恢復到了帝境修為,剩下的雖然還在恢復期,但最慢的三五年內也會全部恢復到帝境。這些名字在舊紀元隨便哪一個單獨拎出來都是能讓三界抖三抖的存在——東皇太一、孔宣、冥河老祖、十二祖巫中尚未歸位的幾位、還有一些胡天陽只在古籍中讀到過名字卻從未見過本尊的洪荒散修。每一個都是舊紀元的拓荒者,都是在各自的時代中第一個證道、將自己的道統烙印在天道法則最底層的存在。
“拓荒者之爭已經開始了。”陸壓道人用指尖敲了敲獸皮地圖上被圈出來的幾處印記,語氣裡難得的沒有調侃,只有一種極其老辣的審慎,“冥河老祖在血海邊上建了一座冥河宮,宮門開得大大方方,擺明了要收徒傳道、搶佔新紀元第一批氣運;孔宣那隻老孔雀在五色神光裡重塑了肉身,已經恢復到帝境中期,比你們所有人的進度都快;東皇太一的氣息從一個時辰之前開始從北俱蘆洲深處往外擴散,擴散的速度很慢但極其穩定,像是在故意讓人知道他在那裡。”
“還有更麻煩的。”陸壓道人將手指移到了獸皮地圖最西側的一片荒漠標記上,那標記被他一筆圈了好幾圈,墨跡都比別處濃了幾分,“傾覆中部分沉睡者的肉身被法則碎片徹底摧毀,神魂和力量碎片散落在位面各處,如今正陸續融合成形。其中有幾股氣息和你們的劍帝九尾狐同源,但又摻雜了某種連貧道都沒見過的魔氣。他們的修為還算不上帝境,但那種熟悉感錯不了——是從舊紀元戰場上遺留下來的。傾覆那一戰你們每個人身上都掉過血,有些人掉了更多。那些血肉不是憑空蒸發的,是被封印裂隙裡的原始黑暗吸附進去之後浸染了一百五十萬年,現在已經自成一體。”
他說到這裡,懸崖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胡菲兒的本命劍極其細微地震顫了一下,劍身上那隻九尾狐圖騰忽然停止了遊走,抬起頭來朝極西方向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嘶鳴。緊接著胡媚的九尾虛影也同時展開,淡粉色的狐尾在身後輕輕擺動,尾尖處的淡粉在晨光中閃爍著警惕的冷光。
“是血珈。”胡媚的聲音清冷而篤定,“當年魔域四帝副手之一,在傾覆戰場上被我一劍碎了左臂。她沒死,落在裂隙裡,如今怕是已將自己那截碎骨煉成了足以反向侵蝕劍意的魔劍。”
陸壓道人沉吟著甩了甩袖子:“不只是血珈。你們當年在極西和魔域正面交鋒,所有濺落在那片土地上的帝境之血都被傾覆裂隙吸了進去。如今封印邊緣那些黑樹的根鬚已經蔓延到了你們當年交戰的舊戰場,把這些蘊著帝境本源的血肉重新挖了出來。你們每個人都在那邊掉過血——混沌之氣,涅盤之火,蠻牛之血,天狗煞氣,九尾妖狐的血脈,劍帝的劍意。現在這些東西在封印裂隙裡浸了一百五十萬年,都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他抬起頭看向胡天陽,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警惕,“血珈只是第一個。她手裡捏著的是你們舊紀元戰場上殘留的血脈,反向追蹤之下,你們每個人的位置她都能感應到。等她藉著這些黑樹的根鬚重新踏入三界,第一個找上的不會是貧道這種老東西,只會是你們這些原主。”
胡天陽沒有說話,他在心裡將陸壓道人帶來的三份情報拼在了一起——拓荒者之爭已經全面開始,冥河老祖和孔宣等遠古大神都在搶佔新紀元的道統,東皇太一雖然還在觀察但甦醒已是板上釘釘;極西荒漠上那些由帝境血肉重新凝聚而成的存在不止血珈一個,而是整整一支由舊紀元戰場殘餘力量融合而成的特殊軍隊。他轉過頭望向極西,雪傲和況天賜的據點就設在那裡,距離封印邊緣的黑樹不到百里。
“不能等他們上門,”他收回了目光,語氣平靜而果斷,“我們這邊有十二祖巫裡最善戰的祝融、共工,加上戰天、司晨、雪傲、菲兒姐和媚姐,正面戰力足夠。但極西那些東西不是光靠戰力就能解決的——每一具黑化的殘軀都包含了我們的血脈,硬碰硬只會互相消耗。所以得有人去把他們引出來,再逐個封印。需要一道足夠強大的遠古結界封住封印邊緣的滲漏,同時需要一個能剋制血珈魔劍的劍修,還需要一個能正面頂住殘軀衝擊的戰力。”他看向姬長髮和宋文山,再轉向胡菲兒和戰天,最後將目光定在陸壓身上。
陸壓道人把獸皮地圖重新捲起來往袖子裡一揣,又恢復了他那慣常的懶洋洋的語氣:“十二祖巫和那幫洪荒散修們就由貧道去跑,東皇和孔宣那邊也包在貧道身上,他們再不買賬也得給貧道幾分薄面。”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有一說一,你們這次欠貧道的人情可大了去了。”他說這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朝司晨那邊飄了一下,司晨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半步,警惕地問了一句“你看我幹什麼”。陸壓道人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端起石桌上那杯老道剛泡好的新茶抿了一口,說了聲好茶。司晨總覺得這老道又在打什麼主意,但礙於實在打不過他,只能在心裡罵了一聲老不死的。
胡天陽將感知重新沉入神猿山的地脈之中,將所有因這場對話而泛起的思緒壓平。刑天的腳下大地仍在以極其緩慢而篤定的節奏將地脈之力朝神猿山匯聚,東海的弱水仍在海溝深處安靜地迴圈,極西荒漠的夕陽正將那片被封印光芒映照的邊界線拉得又長又冷。他們要在那些殘軀踏過邊界線之前,先站到邊界線上。他把茶杯放回石桌上,站起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