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西荒漠的第七天傍晚,最後一具殘軀被刑天一斧劈成兩半。斧刃從殘軀左肩劈入,從右胯透出,乾脆利落得像劈開一截枯木。裂口處湧出的不是血,而是濃郁到近乎固態的暗紫色魔氣,魔氣和殘軀碎片在半空中還沒來得及飛散,就被胡天陽的混沌之氣裹住,一層一層地中和、剝離、碾碎。碎片中最核心的帝境本源被強行抽離出來,封入宋文山早已備好的結界玉符,玉符表面在封印完成的那一刻亮起了一道極細極亮的暗金色紋路,然後緩緩歸於沉寂。
刑天把斧頭從最後一具殘軀體內抽出來,斧刃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溝痕。他赤著腳站在被煞氣和魔氣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荒漠上,腳下滿是黑樹殘枝和冒著紫色魔泡的泥漿,左手的隕鐵盾牌被帝境殘軀的衝擊力撞出了好幾道深深的凹痕,右臂青筋暴起,但握斧的姿勢和七天前一模一樣——肩膀下沉,肘部微曲,斧刃斜指地面。七天裡他沒有後退過一步,腳下那片被踩得稀爛的沙土形成了一圈半徑數丈的平坦區域,那是他在同一個位置硬扛了無數次衝擊之後留下的痕跡。
戰天拄著裂天斧單膝跪在他旁邊不遠處,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古銅色的皮膚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暗紫色裂紋,那是連續承受殘軀反噬之後留下的法則灼痕,每一道都在隱隱作痛。但他在笑,露出一口白牙,從腰間摸出最後一壺蠻牛烈酒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把酒壺朝刑天的方向扔過去。刑天沒有轉頭,只是抬起左手穩穩接住酒壺,仰頭一口喝乾,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角,說了聲“好酒”。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低沉,但七天來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極淡的滿足。
司晨蹲在不遠處一塊被烤得焦黑的石墩子上,掌心裡的涅盤之火已經縮到了只有拳頭大小。他正在用那簇小火苗給自己烤一顆菩提子,火候太小烤了半天也沒烤熟,菩提子表面只是微微泛黃,連香味都沒烤出來。他罵了一聲娘,把菩提子往嘴裡一塞直接嚼了。七天裡他用混沌之火屏障和金色小箭把殘軀一具一具地引到淨化區釘在原地,嘴巴幾乎一刻都沒停過——不是罵殘軀太硬,就是罵自己的涅盤之火太慢,再不就是罵陸壓那老東西給他的金色小箭數量太少。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罵得越兇就說明他的狀態越好。祝融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雙手抱胸,金紅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滿意,然後伸出一根手指在司晨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司晨被他彈得一頭栽下石墩子,爬起來剛要開罵,看到是祝融,硬生生把嘴邊的髒話嚥了回去,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前輩你手勁兒太大了”。祝融沒理他,轉身走了。
胡菲兒從半空中緩緩落下,本命劍在落地的前一刻自行歸鞘。她的黑衣上多了好幾道被魔劍劃開的口子,左臂袖子完全被絞碎露出小臂上纏著的繃帶,右腿外側的褲腳被劍痕撕裂,隱隱能看到裡面還在滲血的傷口。但她握劍的手依舊穩得像一座山。血珈的魔劍在她劍意逼迫下嵌入了她自己左肩的舊傷之中,劍意封鎖了她整條左臂的魔氣。這場對決打到最後已經不是劍術的比拼,而是兩股劍意在斷口處反覆拉鋸——胡菲兒的劍意要封,血珈的魔氣要破。最終胡菲兒贏了,但她心裡很清楚,這份勝利裡有一部分是血珈自己放棄的。
胡媚站在她旁邊,九尾虛影在她身後緩緩收斂。她沒有說話,只是從袖子裡取出一方乾淨的帕子,用桃花瓣浸過的泉水打溼,然後拉過妹妹的手臂,把那些還在滲血的小傷口一一擦拭乾淨。胡菲兒安靜地讓她擦拭,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姬長髮和秋水從陣臺上走下來,禁制和結界的光芒在他們周身緩緩收斂。兩人並肩走過的沙地上,那些被魔氣侵蝕出的暗紫色斑塊在禁制之光的餘韻下漸漸褪色。秋水走路的姿勢有點不太自然——那是七天裡持續輸出結界之力、右腿膝蓋過度勞損導致的舊傷復發。姬長髮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腳步放慢到和她完全一致的節奏,讓她在每一次邁步時都能借到他的力量。姬玄一的傳承刻在崑崙山的岩石裡,也刻在他們兩個人的默契中。
雪傲依舊站在哨塔上。兩顆暗紅色珠子的光芒比平時暗了許多,但轉速已經恢復了正常。七天裡他一步都沒有離開哨塔,所有從黑樹根鬚中湧出的煞氣殘軀都在他的天狗之眼下被牢牢鎖定,沒有一具能繞過他去襲擊後方的陣臺。骸羅在封印另一邊站了七天,始終沒有越過那道金色的法則鎖鏈。戰鬥結束之後他隔著一層封印屏障,對雪傲說了四個字。聲音穿透封印時已經被法則鎖鏈削弱得斷斷續續,但雪傲還是聽清了他說的是“幹得漂亮”。雪傲沒有回答,只是極其細微地點了一下頭——這是他表達認可的最高禮節。
邊界線守住了。黑樹的蔓延範圍被姬長髮的禁制和宋文山的遠古結界聯合封鎖在了封印外圍百里之內,所有殘軀全部被混沌之氣淨化。宋文山和周瑩在結界陣臺上癱坐了一整天,他的手上全是被陣石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但他還是先把周瑩手上的泥擦乾淨了才去擦自己的。那本從舊紀元一直翻到新紀元的古籍被他在戰場上用炭條塗抹得面目全非,密密麻麻的推演公式幾乎覆蓋了每一處邊角——黑樹的生長週期、殘軀的再生閾值、結界陣眼的承受上限。十二重遠古結界的核心陣眼在連續承受衝擊後需要重新校準,陣眼內部被震裂了好幾處細微的紋路,必須儘快修復。他把陣圖攤在膝蓋上在火堆旁就地開始修改,不敢拖到天亮。
張角收劍入鞘,這把舊劍在七天裡逼退了無數試圖衝擊陣臺的漏網殘軀,劍身上沒有崩出新的豁口,但劍刃根部多了一道極細極微的裂痕。這道裂痕在舊紀元根本不算什麼,拿回戰鬥部的鐵匠鋪裡半個時辰就能修好。但新紀元沒有戰鬥部,沒有鐵匠鋪,也沒有人能修這把劍。他在篝火旁坐了很久,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道裂痕,然後重新把劍掛在腰間。胡天陽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他對面的碎石上,手裡端著一壺從極西荒漠深處裂隙中取來的冷水,然後放下水壺,用指尖凝出一道極細極亮的暗金絲線,朝張角那把舊劍的方向探過去。混沌之氣沿著劍身上的裂痕緩緩滲入,將裂痕邊緣那些被魔氣侵蝕出的暗紫斑塊一重重剝離,劍刃根部的裂紋在混沌之氣的修復下逐漸閉合。修補這道裂痕對現在的胡天陽來說只是動動手指的事,但他修補的不僅僅是一道劍痕,更是一個曾經和他們打過仗、現在願意和他們並肩作戰的老將心中一直沒說出口的負擔。
張角看著那道暗金絲線滲入劍刃深處,沉默了一瞬,然後重新抬起頭來。他將劍放在膝上對胡天陽緩緩拱手,稱呼從“混沌大帝”變成了“多謝”。胡天陽只是輕輕搖頭,目光越過篝火投向封印邊緣那片被燒焦的黑樹殘骸。混沌之氣的暗金色光暈將他的面孔映照得半明半暗。這道裂痕只是表面,血珈退回封印之後黑樹殘骸裡殘餘的魔域本源並沒有完全消散,而是順著根鬚往封印內部回收。在回收的過程中它們帶走了神猿山上每個人的帝境力量碎片,雖然每一份碎片都極其微小,但被魔域本源浸染之後會被反向解析成對方針對性的防禦手段。下一批從封印裡走出來的殘軀會更瞭解他們的戰鬥方式,也可能不再侷限於神猿山自己的力量,而是出現別的什麼東西。
他站起身來將混沌玉符從袖中取出放在篝火旁,感知沉入玉符深處開始推演下一階段可能的局勢變化。祝融和共工那邊也有需要確認的事——這次殘軀襲擾戰雖然結束得還算順利,但十二祖巫中還有幾位始終沒有露面。
同一時刻,極西荒漠東北方向萬里之外,一片被風沙侵蝕了無數萬年的雅丹地貌深處,兩個裹著粗麻斗篷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在風化的巖柱之間。走在前面的那個身形略高,斗篷下襬露出半截劍鞘,劍鞘上刻著舊紀元天庭戰鬥部的紋章——那是張角當年親手刻上去的,每一個紋路都和舊紀元時一模一樣。跟在後面的那個身形矮小些,步履輕盈,腳上蹬著一雙磨得快透底的布鞋,手裡提著一盞用荒漠獸骨打磨成的燈籠。燈籠沒有點火,但骨壁本身就在散發著極淡的熒光。
“大人,極西那邊的仗已經打完了。我們現在過去,是不是正好趕上他們收兵?”提燈籠的那人低聲問道。
“趕上了。”走在前面的那人停下腳步,將斗篷兜帽往後推了推,露出一張張角再熟悉不過的面孔——方臉闊眉,濃髯如戟,左臉頰上那道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的舊傷在篝火映照下微微泛紅。那是當年在北天門一戰中替張角擋了一道法則碎片留下的疤。他望著極西方向那片還在天空中緩緩消散的混沌之氣餘暉,聲音低沉而篤定:“我們這些人,欠大賢良師一條命。傾覆前他說讓我們各自找地方躲起來,能活一個是一個。現在我們都活了,他卻在替別人守邊界。這說不過去。”
提燈籠的那人嘿嘿笑了一聲,把燈籠從左手換到右手:“當年在大荒戰場上我就說過,戰鬥部的人死也要死在一起。咱們沒死成,那就繼續跟著大賢良師幹。不過大人,你說大賢良師見到咱們,會不會罵咱們不聽命令?”壯漢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然後重新拉上兜帽,邁步朝極西荒漠的方向走去。身後陸陸續續從風化的巖柱後走出更多的人影,每一個都穿著磨損程度不一的粗麻斗篷,每一個腰間都掛著和他們的舊統領一模一樣的舊劍。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壯漢身後,腳步整齊而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