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持續了整整七天七夜。
第一天,戰天和他的冒牌貨對轟了不下千斧。每劈碎一斧,胸口那道舊傷就疼一次,疼到最後他索性不再防禦,任由對方的斧芒擦著自己的肩膀和肋骨劃過,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進攻上。打到第三天時那具蠻牛殘軀終於承受不住連續的重擊,胸口的蠻牛圖騰從中間裂開,整具軀體被一斧劈成兩半。戰天拄著斧柄單膝跪地大口喘氣,胸口疼得連呼吸都困難,古銅色的皮膚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暗紫色裂紋——那是連續承受殘軀反噬之後留下的法則灼痕。胡天陽的混沌之氣及時覆蓋了他,暗金色的光芒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片刻之後他重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裂天斧在手中轉了一圈,又朝下一具殘軀走去。
司晨打的是消耗戰。他用混沌之火屏障不斷削弱對方的力量,一邊打一邊往指定淨化區域移動。每一具殘軀被他引到位之後,他的涅盤之火便會和陸壓道人留給他的金色小箭同時射出,將殘軀釘在原地。司晨難得沒有罵人,不是不想罵,是累得罵不動了。打到第五天時他掌心的涅盤之火已經縮到了拳頭大小,但他終於把最後一批殘軀全部釘在了淨化區。他蹲在石墩子上大口喘氣,用僅剩的火苗給自己點了一顆菩提子,嚼得咔嚓響。
胡菲兒和血珈的對決貫穿了整個戰場的最高空。兩人從封印邊緣打到荒漠深處,從地面打到虛空,每一次雙劍交擊都讓方圓數百丈的空間劇烈震顫。打到第五天時兩人身上的傷都已經多得數不清了,胡菲兒左臂袖子被血珈一劍完全絞碎,右腿外側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但血珈也不好受——她左肩的護甲被胡菲兒一劍削飛,斷口處那截金色劍意和黑色魔氣的平衡被打破,劍意倒灌入她體內,將她原本就斷了一截的左臂又撕裂了好幾道口子。第七天凌晨,胡菲兒終於找到了血珈劍勢中唯一的破綻——她每一次揮劍之後,劍意和魔氣在斷口處重新平衡的間隙只有極短的一瞬。胡菲兒等的就是這一瞬。她在血珈一劍劈出之後硬接了那道劍芒,用左肩生生扛住,然後趁斷口處劍意和魔氣混亂的剎那將本命劍刺入了對方左肩的舊傷之中。劍尖穿透舊傷的那一刻,劍身上的九尾狐圖騰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越的劍鳴,劍意化作無數道金色絲線,將血珈整條左臂的魔氣全部封鎖。
血珈從半空中墜落,重重砸在黑樹沼澤邊緣。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左臂的魔氣被劍意封鎖之後,整條手臂都失去了知覺。她單膝跪在泥沼中,仰頭看著天空中那個渾身浴血的黑衣劍修,忽然極其不甘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短到只有一聲,但這一聲裡有憤怒,有不甘,也有一絲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複雜情緒。
胡菲兒從半空中落下來,本命劍斜指地面,劍尖上還在滴著血珈的暗紫色魔血。她低頭看著這個和自己打了一百五十年的對手,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道,聲音清冷而平靜。她告訴血珈,她的左臂舊傷裡嵌著的那截劍意是她在傾覆戰場上親手斬進去的,即便在封印裂隙中浸染了一百五十萬年魔氣,劍意的核心仍然刻著九尾狐的烙印。她只要一念,血珈體內所有劍意殘片都會同時爆發。
血珈從泥沼中站起來,獨臂垂在身側,黑色魔劍斜斜地指向地面。她抬起頭用那雙暗紫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胡菲兒,說自己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胡菲兒將本命劍收入鞘中,轉身朝神猿山的方向走去。她收回劍不是放過她,而是押上她欠下的所有血債——等她想還的時候,自己來神猿山頂找我。
血珈獨臂撐著魔劍站在黑樹沼澤邊緣,看著那道黑衣劍修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荒漠的晨光中,沉默了很長時間。她沒有再追上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肩那道被劍意封鎖的舊傷,然後將魔劍收入體內,轉身一步步朝封印深處走去。
第七天傍晚,最後一具殘軀被刑天一斧劈成兩半。他赤著腳站在被煞氣和魔氣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荒漠上,腳下滿是黑樹殘枝和冒著紫色魔泡的泥漿。左手的隕鐵盾牌被帝境殘軀的衝擊力撞出了好幾道深深的凹痕,右臂青筋暴起,但握斧的姿勢和七天前沒有一絲變化。七天裡他沒有後退過一步,腳下那片被踩得稀爛的沙土形成了一圈半徑數丈的平坦區域——那是他在同一個位置硬扛了無數次衝擊之後留下的痕跡。
邊界線守住了。黑樹的蔓延範圍被姬長髮的禁制和宋文山的遠古結界聯合封鎖在了封印外圍百里之內,所有殘軀全部被淨化。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第一次衝突。殘軀被淨化之後留下的帝境本源碎片無法自行消散,只能被混沌之氣暫時封印在結界核心之中,需要用特殊的手段才能永久消除。雪傲在邊界哨塔上站了七天,兩顆珠子的光芒比平時暗了許多,但沒有後退過一寸。骸羅在戰鬥期間站在封印另一邊全程沒有出手,戰鬥結束之後他隔著一層金色的法則鎖鏈沉默了很久,然後對雪傲說了四個字:“幹得漂亮。”
雪傲沒有回答,只是極其細微地點了一下頭。
神猿山頂上,胡天陽從邊界回來之後直接進了大殿。他把混沌玉符從袖子裡取出來放在石桌上,開始記錄這一戰中所有總結出的資料——殘軀的再生週期、黑樹對帝境力量的增幅效應、封印裂隙在戰鬥期間的波動規律。宋文山在旁邊幫他用炭條在獸皮上畫了一份邊界態勢圖,把每一處被黑樹根系侵蝕過的區域都標註了出來。戰鬥讓所有人更清楚了自己的弱點,也讓他們知道了一個最重要的資訊——那些在封印裂隙中被魔域本源浸染了一百五十年的帝境血肉,可以透過反向追蹤感知到本體的位置。但淨化之後,殘軀回饋回來的帝境本源碎片比他們失去的要多得多。風險存在,但收益同樣巨大。
陸壓道人信守承諾,在北方冰原一處隱蔽的谷地中找到了后土。后土比祝融和共工都要安靜,靜靜坐在一塊被苔蘚覆蓋的巨石上,長髮如瀑般垂落,深褐色眼眸溫和而包容,彷彿能裝下整個大地的苦難。當陸壓道人說明來意並提到極西荒漠那些被血肉染黑的土地時,后土沉默了很久,然後將雙手按在大地上,開始從最荒蕪處往外修復那些被煞氣和魔氣侵蝕的土壤。她的力量如同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卻不可阻擋。
靈山萬佛大陣的陣心中央,如來端坐在蓮花寶座上,雙手合十,閉目誦經。他沒有親自前往戰場,但座下所有幸存羅漢菩薩都在萬佛大陣的輔助下為混沌玉符中的帝境本源碎片持續注入佛力封印——那是他在舊紀元破城時承諾的延續。燃燈古佛和彌勒佛祖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三位佛祖同時誦經時整座靈山廢墟上的殘垣斷壁都會散發出極淡的金色佛光。
胡菲兒獨自站在落狐谷祖樹下,將本命劍插在泥土中,盤膝坐在劍旁。本命劍在封印邊緣承受了血珈魔劍太多次正面撞擊,劍意中已嵌入了極細微的魔域雜質。她在用祖樹根系中殘留的九尾先祖意志一重一重地洗劍。胡媚在她身旁將九尾虛影融入祖樹的每一片葉子,姐妹二人的氣息在祖樹下緩緩交織融合,洗淨創傷也錘鍊鋒芒。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下一次衝突做準備。整個神猿山的氣氛從一場戰役的疲憊變成了即將主動出擊的沉默蓄勢。邊界防線守住了,但拓荒者之爭才剛剛開始——遠古大神們甦醒的速度在加快,東皇的氣息已從北俱蘆洲擴散到三界全域,共工的後腦勺也毫無徵兆地猛疼了一下。而在海溝深處的一片弱水廢墟中,一片破碎的青色龍鱗正被水流推動著,輕輕撞在礁石上,發出細不可聞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