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猿山上的百年聚會散場之後,老道是第一個離開的。他把陸壓道人賴在石桌旁蹭茶時留下的豁口茶杯收進袖子裡,把西海古茶的茶渣倒在後山茶園的堆肥坑中,又蹲在茶壟邊上給新抽的茶苗挨個澆了一遍水,然後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沾著的松針和草屑。他把手往袖子裡一揣,對胡天陽說了句“回凡間看看”,便慢悠悠地沿著青石板山道往山下走去。陸壓道人跟在他身後,嘴裡還在唸叨著雪蓮花的事,說這次回崑崙一定要找姬長髮要兩朵,不給就賴在禁制陣臺上不走。老道頭也不回,說姬長髮的禁制陣臺連母樹的根鬚都擋得住,你賴在那兒也沒用。陸壓道人說那我就坐在陣臺邊上給他念經,唸到他煩為止。老道說你會念經?陸壓道人說不會,但可以現學。兩人拌嘴的聲音順著山道一路往下飄,漸漸被松濤聲蓋了過去。
胡天陽目送老道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轉過身來看著石桌旁還沒散的眾人。戰天正把最後一罈蠻牛烈酒往儲物袋裡塞,酒罈子碰得叮噹響;司晨蹲在石墩子上把剩下的菩提子一顆一顆地裝進布袋,布袋口撐得老大;王立豐和敖青並肩站在懸崖邊,正指著東海方向低聲商量著什麼。他走到石桌前坐下,用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所有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向他。
“聚也聚了,喝也喝了,該幹活了。”胡天陽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平淡而篤定的調子,他伸手將石桌上那枚混沌玉符拿起來,指尖凝出一道極細極亮的暗金色光絲,在玉符表面刻下幾行簡短的部署,“三界格局要重新建立,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凡間界那邊張道陵的天師府雖然已經鋪開了傳承網路,但新生宗門太分散,很多小門派連基礎的修行法門都不齊全。神猿山的藏經閣從今天起對所有加入聯合防線的宗門開放,每個宗門按弟子數量分配借閱名額。張天師,這件事你來統籌。太虛門那幾個新宗門,回頭把他們掌門的名單報上來,我親自見一面。”
張道陵坐在石桌旁,背上的桃木劍斜斜地靠在肩頭,劍鞘尾端那枚銅錢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綠鏽。他聽完胡天陽的話點了下頭,從袖子裡取出那疊用符紙裝訂的冊子翻了翻,說太虛門的沈青竹已經摸到大聖門檻,那小子自己琢磨出一套將符籙和劍術結合的路子,雖然粗糙但思路很新,值得見一見。另外落星谷的谷主是個女修,專修水系功法,修為雖然不如沈青竹,但她那片谷地裡養了好幾種新紀元自行演化出的水生靈植。胡天陽記下這兩個名字,說等凡間界那邊安定下來就讓他們來神猿山一趟。
“靈山那邊,”胡天陽轉頭看向司晨,司晨正把最後一顆菩提子塞進布袋裡,布袋口撐得快要裂開,好幾顆菩提子從邊緣滾了出來,他又手忙腳亂地蹲下去撿,“你跑一趟大雷音寺,跟如來說聯合防線的萬佛大陣陣眼需要重新校準。位面缺口閉合之後封印裂隙那邊的魔氣壓力降了九成以上,陣眼的防禦重心可以從極西往凡間界方向偏移一部分。靈山陣眼群和東海龍脈的佛龍共鳴鏈路也需要重新調整,具體引數讓如來找姬長髮對一下。”
司晨把撿回來的菩提子往布袋裡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說行,反正他也正好要去靈山摘菩提子,順便幫老禿驢把陣眼引數帶過去。戰天在旁邊甕聲甕氣地說你去摘菩提子才是正事吧,司晨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順便幫老禿驢辦事才叫順便,摘菩提子是正事”。
“東海那邊,”胡天陽轉向王立豐和敖青,“龍脈支脈延伸到極西荒漠的那一段已經穩定了,接下來要把支脈延伸到凡間界幾處新宗門附近。龍脈靈力對新紀元自行覺醒的修行者來說是最好的輔助,有龍脈覆蓋的區域修行速度至少能快三成。這件事敖青你比老王細心,你來主導。”
敖青點了下頭,銀藍色的龍帝豎瞳在晨光中泛著極淡極柔的光澤。她說西海龍脈在龍宮舊址下方還探到幾條未啟用的支脈,可以一併接入覆蓋網路。王立豐叼著草莖靠在松樹幹上,說自己負責跑腿——敖青畫好支脈延伸地圖,他去開路。敖青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說地圖今晚就能畫好。王立豐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一本正經地說了句“那我明天就開始跑”。
“極西荒漠那邊,”胡天陽看向雪傲,“封印裂隙雖然穩定了,但母樹殘骸分解之後那片沙土裡還有一些深層的黑暗碎片需要天狗之眼才能感知到。你和骸羅那邊繼續保持聯絡,共同監管區的巡邏頻率可以降一半,但感知覆蓋不能斷。另外,黑林那邊的情況還是隻有你能完全看透,每隔一段時間巡視一次,發現異常直接通知姬長髮。”
雪傲微微點頭,兩顆暗紅珠子在他身側緩緩旋轉,轉速從容而穩定。他沒有說話,但胡天陽知道,黑林那邊的事交給雪傲,就等於萬無一失。
眾人相繼散去之後,懸崖上重新安靜下來。胡天陽獨自站在懸崖邊緣,看著山下的雲海在晨光中翻湧,開始思考關於神猿山自身的事情。戰後所有帝境都在神猿山上聚了一百年,但不可能永遠都聚在這裡——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回去的地方,該負責的防區,該教導的弟子。神猿山需要建立一個正式的議事機制,大事一起商量,小事各自處理,不能什麼事都堆到他一個人這裡。之前大戰不斷,沒顧上這些,現在新紀元的秩序剛鋪開,正是把規矩立起來的時候。他在心裡把所有人的職責重新排布了一遍,然後收回思緒,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方依舊系得整整齊齊的雪白帕子,轉身朝大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