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月泠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倒流,衝上頭頂!
她銀牙緊咬,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摩擦的咯吱聲,以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巨響。
哈!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死死地盯著樓下那兩道身影,看著她們在夥計的指引下,走向一處位置不錯的散座,看著她們安然落座,低聲談笑,一股混雜著狂喜、怨毒與極度興奮的顫慄,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她突然便覺得今日這門出得實在值當!或許,連老天爺都看不過那兩個人如此逍遙快活,這才將她們送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一時間,她激動得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面紗下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緩緩地勾起了一個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新提上來的貼身丫鬟秋菊,見自家姑娘原本要起身離去,卻突然僵住不動,目光死死地盯著樓下某處,氣息也變得急促不穩,心中不免有些惴惴。她小心翼翼地挪近半步,低聲喚道:“姑娘……您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要不要奴婢去叫些茶點來?”
潘月泠被這聲音喚回些許神智。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緒,慢慢轉過身,重新在椅子上坐穩。她的聲音透過面紗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無事。突然覺得……這戲,或許也沒那麼難看。我們……坐下好好看戲吧。”
秋菊聞言,雖心中疑惑未消,但見姑娘終於肯安生坐下,不再鬧著要走,還是暗暗鬆了一口氣。
她以前不過是柳夫人院子裡的二等丫鬟,若不是春桃出了事,夏荷又因青松苑那日護衛不力被重重責罰,打發去了莊子上,這才被提上來做了姑娘的貼身大丫鬟。
可在外人看來是“高升”的好事,在秋菊自己心裡,卻如同接了個燙手山芋,整日提心吊膽。
她冷眼瞧著,自家姑娘自那事後,性子是越發偏激古怪,難以捉摸了。
前些日子是歇斯底里、不管不顧的瘋狂,鬧得闔府不寧;這幾日表面看似冷靜了下來,不再哭鬧,甚至對柳夫人的安排也顯出幾分“順從”,連夫人都暗自鬆了口氣,以為女兒終於“想通了”。
可秋菊卻不這麼認為,比起“認命”,她更覺得,姑娘像是將之前所有外放的激烈情緒,都死死地壓抑、收斂進了心底最深處。
如今姑娘表面瞧著是一潭勉強平靜的冰水,內裡卻不知在醞釀著怎樣更可怕的風暴。因此這幾日,她無時無刻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伺候,密切注意著姑娘的一舉一動,生怕出什麼紕漏。
此刻見潘月泠願意坐下來安靜看戲,秋菊緊繃的心絃總算稍松。
可惜,她並非從前貼身伺候的春桃或夏荷,未曾親眼見過孟琦和嶽明珍,更不知曉自家姑娘與那二人之間的深仇大恨。
她只當姑娘是被戲文吸引,全然沒有猜到,樓下那兩位看似尋常的年輕女子,便是自家姑娘眼中方才反常的根源。
……
今日這出戲編排得確實精彩。唱腔婉轉激昂,武打幹淨利落,將巾幗英雄的忠孝與豪情演繹得淋漓盡致。戲園子裡喝彩聲、叫好聲不絕於耳。
孟琦和嶽明珍沉浸其中,時而為女將軍的機智勇敢會心一笑,時而為其命運揪心感慨。待到曲終人散,戲臺上鑼鼓歇息,演員謝幕,兩人仍有些意猶未盡,只覺得時光飛逝,這戲看得實在痛快。
可對於二樓包廂裡的潘月泠而言,這長達一個多時辰的戲文,卻成了她有生以來最難熬的時光。
自打認出臺下那兩人是孟琦和嶽明珍後,她的心思就再也沒有半分放在戲臺之上。
那咿咿呀呀的唱詞,鏗鏘有力的鑼鼓,於她而言都成了模糊惱人的背景噪音。
她的全部心神,都用在了暗中窺視、盤算之上。她用眼角的餘光,死死鎖定著樓下散座中那兩道身影,觀察著她們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連她們何時因劇情輕笑,何時低聲交談,都看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