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輕鴻的功名沒了!
前來陳家傳遞這一晴天霹靂般訊息的,甚至不是府學中任何一位教諭或訓導,而僅僅是一位里正。
這位姓林的里正,今年雖已六十有二,但素來要辦停止、精神矍鑠,又以處事公正著稱,在這一帶很有些威望。
然而此刻,這位平日裡步履穩健、神情肅穆的老人,踏入陳家大門時,背脊竟微微佝僂著,腳步也顯得有幾分匆促虛浮。
他面色極為難看,甚至下意識地用寬大的袖口半掩著面,彷彿不願叫人知曉他的到來。
待陳父急急迎到前廳,林里正二話不說,幾乎是帶著一種甩脫燙手山芋般的急切,將一卷蓋有鮮紅官印的文書,不由分說地塞進了陳父手中,隨即就想轉身離開。
沒法子,此事實在是……太丟人了!
不僅是陳家之恥,也連帶著讓林里正自己,乃至這一片的鄰里都覺得面上無光,羞於啟齒。
前些日子,陳輕鴻中得秀才,隨後又傳出了赫赫文名,儼然是一才子,他作為里正,沒少在鄉鄰面前誇讚陳家有後,出了個“文曲星”,言語間也頗有與有榮焉之感。
誰曾想,轉眼間,這“文曲星”就變成了抄襲逝者詩作、德行有虧的“文賊”!
這讓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若時光能倒流回數日前,他恨不能將自己的嘴巴緊緊縫上,絕不會再多說一句誇讚陳輕鴻的話!
原本以為是光耀門楣、為鄉里增色的有為後生,如今看來,竟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禍害!
此事甚至隱隱動搖了他這“識人有方、治下有道”的里正威望,差點讓他也落個“有眼無珠”的名聲,真是羞煞人也!
若非職責所在,這份黜革文書必須由他親手交予,他真是一步也不願踏進這陳家的大門。
陳父方才正在書房與管事核對鋪子裡的賬冊,聞聽里正突然到訪,心頭便是一咯噔。
待他匆忙趕來,整個人尚且處於一種懵懂慌亂的狀態,尚未完全反應過來,手中便被塞入一卷冰涼扎手的文書。
見林里正這就要走,他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拉住了林里正的衣袖,聲音乾澀,帶著挽留客人的慣常客套,卻難掩其中的惶惑:“林叔?這、這就要走?您老難得來一趟,不坐坐喝杯茶?”
林里正腳步被阻,身形一頓。
他默默地將自己的袖子從陳父那微微顫抖的手中緩緩抽了出來,無奈地擺了擺手,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又覺難以啟齒。
但看著陳父那尚存一絲希冀、又滿是迷茫無措的臉,想著陳父平素對他還算恭敬,逢年過節禮數也周到,到底還是心下一軟,停下腳步,轉過身,正色看著陳父,昏黃的老眼中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悲憫的神色,語重心長地低聲提點道:“阿勝啊……聽叔一句勸。”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道:“及時止損。”
陳父聞言,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濃重。
他張口,還想再問個究竟,可林里正卻已再次抬起了腳步,那姿態,分明是不願再多言半句。
陳父心中一急,忙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一路將林里正送到了大門口。
府中下人見老爺親自送客,且神色有異,都遠遠地垂手肅立,不敢靠近。
只是臨出門檻,一隻腳已踏出陳府大門的林里正,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身形一頓,遲疑著回過頭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