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回頭，但能感覺到白雲飛的位置沒變，還在右翼邊緣。他的呼吸比剛才穩了，每一步落地都像釘子敲進地裡，沉實，不飄。陸澤在中間，法杖握得緊，指節發白，但沒出聲。天使族修士撐著光盾走在最後，光幕還亮著，只是顏色淡了些。
三百步外，那根黑柱輪廓越來越清楚。不是石頭堆的，是整塊的黑色巖體拔地而起，表面刻滿扭曲紋路，像是誰用刀在石頭上劃出來的瘋話。霧氣繞著它打轉，卻不散開，像被什麼東西吸住。
凌雲放慢腳步，抬手示意隊伍減速。她眯眼盯著祭壇頂端——那裡有光，一明一滅，黑得發亮，像心跳。那就是暗之神則核心。她認得那種頻率，和吞天葫裡的波動對得上。
“快到了。”她在心裡說。
隊伍停在原地，沒人接話。空氣突然變了。原本緩慢翻湧的混沌氣像是被人猛地攪了一棍，開始往上衝，黑霧成團炸開，地面裂痕也跟著跳，一下一下，像脈搏。
凌雲立刻繃緊神經：“收息，守心神！”
話剛出口，人已經往前半步，擋在陸澤和白雲飛之間。可她的聲音像是撞進棉花裡，傳不出去。下一秒，眼前一黑。
幻象來了。
不是零星碎片，不是模糊畫面，是整片壓下來。她看見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上，天是灰的，地是裂的，遠處山崩成粉末，海乾成溝壑。萬族聯軍倒了一地，盔甲碎裂，旗幟燒盡。白雲飛躺在血泊裡，胸口插著一根黑矛，眼睛睜著，不動。陸澤的法杖斷成兩截，插在焦土中，雷光熄了。李冰站在封印陣中央，身上全是光，可那光正在一點點碎，像玻璃裂開，一塊塊剝落，最後整個人化成光點，散在風裡。
她想喊，喊不出來。想動，腳像生了根。這不是看，是親歷。痛從胸口鑽出來，順著四肢爬，壓得她跪下去。膝蓋砸在焦土上，發出悶響。可她不知道那是現實還是幻覺。
另一邊，陸澤猛地抱住頭。他看見風雷軍團全滅。戰場上躺滿了穿同款戰袍的人，有的只剩半邊身子，有的腦袋歪在肩上。雷電系的符文在地上閃幾下就滅了。他徒弟倒在最前面，手裡還抓著沒發出去的雷彈。他自己站在高處，想施法，可魔力一進經脈就被反噬，燒得血管炸裂。他張嘴想吼，喉嚨裡只冒出嘶聲。雙手開始抖，法杖差點脫手。
白雲飛沒跪，但他站不住了。他看見地球沒了。城市塌成坑，長江黃河干涸，長城斷成十幾截。村口的老槐樹倒了，壓著小學教室的屋頂。他師父坐在門檻上抽菸，煙還沒抽完，整個人就化成灰，隨風飄走。他想衝過去，可腳下地裂開，往下是黑水，冒泡，燙人。他咬牙，想運功，可體內能量亂竄，舊傷全炸開了。一股腥甜湧到喉頭，他硬嚥回去，嘴唇抖了一下。
天使族修士最先撐不住。兩個年輕修士鬆了手，光盾一歪，立刻被黑霧捲進去。他們眼神空了，嘴裡唸叨著什麼，往裂縫走。一個喊“娘”，一個喊“回吧”。其他人想攔，可自己也搖晃，護體神光一層層褪色，從亮白變成灰黃，再變成透明。
凌雲還在跪著。她知道這是假的，可心口那股痛不假。李冰散成光點的畫面一遍遍重播，越看越真。她指甲摳進土裡，想靠疼醒過來，可疼也是幻的。她試著調吞天葫，丹田裡那東西轉不動。化龍訣的勁也提不上來。整個人像被裹在溼棉被裡，悶，透不過氣。
她聽見李冰的聲音。
不是真聽，是感應。同心印記還在，微弱，但沒斷。那股溫潤的力還在送，不多，但持續。她抓住這點感覺，死死攥住，像抓一根繩子。可繩子另一頭也在往下墜。她能感覺到，李冰那邊也不輕鬆。神光支援的節奏變慢了，間隔拉長，強度減弱。她知道，對方正被人拖住，或者也在抗某種壓迫。
她張嘴，想回應，可發不出音。只能把這點感應藏進識海深處，壓住不讓它散。
陸澤雙膝一軟，單腿跪地。他一隻手撐地，另一隻手死握法杖。他看見的場景還在變：風雷軍團屍體開始腐爛，長出黑藤，纏住他的腳踝，往上爬。他想燒，可魔力一動就反衝，震得經脈發麻。他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嘴裡漫開，可還是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他眼角餘光瞥見凌雲跪著，白雲飛站著發抖，可他救不了他們。他自己都快撐不住了。
白雲飛靠著意志撐到最後。他沒跪，也沒倒，但全身肌肉繃到極限，青筋暴起，汗混著血從額角流下來。他看見的地球不斷重複毀滅畫面：一次是核爆，一次是隕石，一次是海水倒灌。他家房子塌了又塌，爹孃的臉一次次消失。他想喊“別看了”，可嘴張不開。他試著運武宗功法，可混沌氣和神元攪在一起，分不清敵我。護體神光只剩薄薄一層，貼在皮膚上，隨時會破。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可握拳時還能感覺到筋骨的力。他知道這身體是真的。痛是真的。喘氣是真的。他咬牙，把所有念頭壓成一句：走過的路，不能白走。
可他動不了。
幻象不是攻擊身體，是啃心神。它不讓你信自己，不信同伴，不信來路，不信目標。它讓你覺得一切努力都是笑話，所有堅持終將歸零。你看到的結局太真，真到你開始懷疑，是不是現在才是夢。
凌雲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小時前，白雲飛淬體時，她悄悄送過一股神元。那股力極輕，像風吹水面。可他知道。他沒問，也沒回頭，但他打出那一拳時，帶出了神則波動。
那不是巧合。
那是真的。
她抓住這個念頭，死死按住。李冰沒散。地球沒毀。風雷軍團還在。他們都在走，一步沒停。
可這念頭剛起，幻象立刻反擊。她看見白雲飛那一拳打出去，可對面跳出一頭吞噬獸王，一爪撕開他胸膛。她看見陸澤引下雷力，可雷劈到一半炸了，把他自己轟進地裡。她看見李冰站在陣樞上，可腳下石臺裂開，她掉進黑淵，連一聲都沒喊出來。
她喉嚨一緊，差點嘔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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